凌晨三點，大巴進了瀟湘市區。
車窗外面是空的，路燈熄了一半，路邊攤都收了，只有便利店還亮著。
林浩看著窗外，古文捷蜷在旁邊座位上，已經打上呼嚕，一陣一陣的，跟打雷似的。
唐佳年坐在前排，手機亮著，戴耳機打遊戲，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大巴停在定點招待所門口，黃礎儒站起來。
「上去洗個澡，早點睡，明天下午去體育場。」
眾人應了一聲，拎著包往下走。
林浩和古文捷一個房間，唐佳年住隔壁。
進了房間，古文捷在客場更衣室已經洗過澡了，鞋一踢，倒床上就睡，鼾聲兩秒到位。
凌晨三點四十。林浩洗完澡躺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古文捷的呼嚕聲在耳邊響，沒覺得煩，反倒踏實。
再睜眼，中午十二點。
林浩坐起來，窗外太陽晃眼。
古文捷不在，桌上留了張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
「食堂十二點開飯，起了就來。」
洗漱完下樓。
食堂在招待所一樓後面，高翔坐在裡面，腿上貼著新肌貼，旁邊是鄧澤林，兩個人在扒飯。
「浩子，醒了？」
「幾點睡的？」
「四點。」
「我也是。」
林浩拿盤子打飯，血鴨、水煮肉片、炒青菜，中間是米飯。
張華岳坐在對面，三口兩口扒完。
「兩點半大廳集合，你們別遲到。」
「知道了。」
吃完飯回房間，接著睡到兩點二十。
鬧鐘響，起來。下樓。
大巴已經在門口等。
二十分鐘後，瀟湘市體育場。
林浩走進去，愣了一下。
前世他是在短視頻里看的這個球場從無到有的變化。
前身在小學球場訓練，體育館是第一次正經進。
球場是剛鋪的人工草皮，跟真草比硬一點，踩上去腳底能感覺到橡膠顆粒。
看台是清理完雜草樹木、剛用水泥硬化的。
最先硬化好的那片，工人正在裝座位。
林浩走近看了一眼。
公交車座椅，拆下來的，一排一排固定在水泥台階上，有的椅扶手被摸得發亮。
抬頭，顯示大屏幕正在裝。
架子搭好了，屏幕還沒掛上去，吊車停在旁邊。
聽旁邊工人說，屏幕是借的，從火車站拆的。
古文捷走過來，拍他肩膀。
「浩仔，傻了吧？」
「座椅是公交公司捐的？」
「周局找公交公司談的，退役公交車上拆的，球隊沒花錢。」
「屏幕呢？」
「火車站換新大屏，周局去借的，說先用著，回頭買新的。」
林浩伸手摸了一下椅背，塑料的，涼的。
簡陋確實簡陋，至少不丟人。
畢竟這是一磚一瓦壘出來的家。
「林浩同學。」
身後有人喊。
林浩立馬轉身，一個穿夾克的中年人，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拎個公文包。
市文旅局，周局。
林浩見過他，訓練時候來過幾次，之前沒說過話。
「周局。」
周局走過來，拍他肩膀，手掌很有力，不像是坐辦公室的。
「昨天晚上那場，我看直播了。」
「0比3追到3比3，好樣的。」
他轉頭看高翔。高翔站在旁邊。
「小高，你的補時絕殺很漂亮，腿沒事吧？」
「沒事周局，下周主場能踢。」
「別硬撐，要聽隊醫的。」
周局又看向唐佳年，門將正在做熱身。
「小唐，第一個球不怪你，主場好好撲。」
唐佳年點頭。
周局掃了一圈全隊。
他看了一眼水泥看台，又看了一眼那排公交座椅，眼神停了兩秒。
「隊員們，場地是臨時改的，座椅是公交上拆的，屏幕是火車站借的。」
「你們踢出來的東西，全國球迷都看了，不僅我滿意，球迷也滿意。」
「有困難，跟黃指導講，贊助我去跑，有事我去協調。」
「你們安心踢球，別的不用管。」
「好。」眾人齊刷刷鼓掌。
周局看了黃礎儒一眼。
「老黃，還有個事。」
「領導您說。」
「要與時俱進，別光踢球，有空拍拍短視頻，一起開開直播。」
「昨天客場只有77個球迷去，抖音上多少人看呢？好像上百萬。」
「我們是文旅足球，要面向球迷、面向全國做宣傳。」
「下場比賽，我讓融媒的人也拍，你們自己也拍一下發出去，讓全國球迷看看看，瀟湘隊是怎麼踢球的。」
黃礎儒點頭。
「知道了周局。」
周局走了。上車前又回頭。
「對了，那個大屏幕，主場之前要掛好，訓練的時候，球別碰架子。」
車開走了。
黃礎儒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吹了一聲哨。
「熱身訓練，然後傳接球。」
基礎訓練，跑圈，拉伸，三角傳球。
沒搞隊內賽，昨天踢了九十分鐘，今天就是恢復性訓練。
四十分鐘，黃礎儒吹哨收工。
「行了。休息。」
眾人癱在草皮上，有的坐，有的躺。
人工草皮硌後背，但沒人在意。
林浩坐在邊上，掏出手機。
高翔湊過來，手機舉到林浩面前。
「浩子，看看這個。」
屏幕上還是王大嘴的視頻，評論區已經變了。
點讚八萬，評論一萬二。
熱門評論第一條：「這就是湘超水平？告花子也配踢球？」
第二條：「47號那個遠射，慢動作看踢呲了，門將站位太爛。」
第三條：「瀟湘隊趕緊解散，別來湘超丟人。」
底下一堆黑粉在刷。
「告花子球隊。」
「回去種雙季稻吧。」
「有圖有真相，你們看看他們的球場，這是真野生。」
高翔罵了一句，把手機塞回兜里。
「這些黑子，不可理喻。」
林浩沒說話。他翻了翻王大嘴的主頁。
最新一條，剛發的。
《瀟湘隊的野生球場——公交座椅火車站大屏，是踢球還是過家家？》
配了九張圖。都是昨天有人拍的體育場。公交座椅，水泥看台，人工草皮。
文案：這樣的場地條件怎麼當主場？湘超門檻太低了？
評論區又炸了。
「笑死人了。公交座椅。」
「火車站大屏，這是要唱大戲？」
「瀟湘隊退出湘超，別拖後腿。」
古文捷湊過來看了一眼。臉黑了。
「操。」
唐佳年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拳頭攥緊了。
高翔捅林浩胳膊。
「浩子，說句話啊。」
「說什麼。」
「拍個視頻懟回去啊。把你遠射能力擺出來，讓大家都看看。」
林浩笑了。
「拍視頻？」
「對啊。你拍十個遠射，踢進十個死角，發出去，這不就堵嘴了？」
「拍視頻，人家說你剪輯的。」
「那怎麼辦？」
林浩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
他想起周局剛才說的話。拍短視頻，開直播，讓全國看看瀟湘隊是怎麼踢球的。
周局要的是宣傳。
他要的，是把這幫黑子的嘴堵上。用球堵。
「要回應。」
「怎麼回應？」
「就現在。」
林浩掏出手機，打開抖音。
原來隨便起的用戶名，改成了「林浩想踢球」。
簡介改成：瀟湘隊47號，司職前鋒，想踢球，愛足球。
他把手機支架往草地上一插，鏡頭對準三十米外的球門。
然後彎腰，擺了十個球，排成一排。
古文捷看愣了。
「你真要直播踢？」
「嗯，當著網友面踢。」
高翔湊過來：「我給你撿球？」
「別，你看著就行。」
直播間下方標題，林浩想了兩秒，打了一行字。
【王大嘴說我遠射是蒙的？今天踢十個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