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重重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那迴蕩在腦海間的老鼠聲突然散去,整個通道變得安靜下來。
那盡頭的,由無數老鼠構成的門,也變回了正常。
只是一扇舊門,只是在門漆剝落處長出了些許毛髮而已。
他挪步上前,檢查門體。
這些毛髮真是從門內長出來的,湊近看去,甚至能看到類似毛囊的凸起結構。
他有種預感,剛剛看到的,由鼠群形成的門體並非幻覺這麼簡單。
咔的一聲,門鎖開啟,小嚴對於撬鎖還是非常擅長的。
門後垂著PVC軟簾,內部沒有任何的燈光。
小嚴的瞳孔快速放大,夜視效果即刻生效。不知怎的,今日的夜視效果格外好用,比以前看得還要清晰。
移步進入,
內部既沒有入戶玄關,也沒有什麼客廳區域。
而是一間開放式的,擺滿了金屬貨架的,像是實驗室專用的準備區。
各種大小不一的容器放在上面,表面罩著一層完全不透光的鋁箔紙,又或是直接用黑色塑膠袋套住。
這裡暫時不見任何的人影,也沒有看到攝像頭,算是安全。
「我就算真的在這裡找到食物,撤離概率也基本為零。既然要死,也稍微滿足一下好奇心吧……」
小嚴來到一處貨架前,摸向其中一罐偏小的容器,手指輕輕剝開表面的鋁箔紙。
裡面露出來的東西讓他稍稍一愣,
一顆漆黑眼球,漂在溶液間。
像是老鼠的眼睛,但規格偏大,幾乎與人眼的尺寸相仿。尾部神經黏在瓶體壁面,像是扎了根。
小嚴甚至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連忙將摳開的鋁箔紙重新貼了回去。
他又來到一處大型容器前,剝開罩在表面的黑色塑膠袋,一條白皙的手臂安靜地漂在裡面。
這條手臂的表面有著許多潰口,最大的甚至有十公分直徑。
這樣的手臂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前不久在哪見過。
忽然,
吱吱~一聲細微的鼠聲好像從瓶內傳出。
隨後,一隻老鼠竟然從手肘潰口處探出了腦袋,瞪著黑亮亮的眼球。
盯了一眼外面的陌生人,又立馬縮了回去。
突發性的一幕讓小嚴渾身不適,罩上塑膠袋並下意識撓了撓手肘。
「有人在進行某種『老鼠』有關的實驗?
我的前幾次夢境,去往不同住戶家中,那些住戶似乎都有著相關特性。
難道,這裡就是一切的根源?」
呀!
一陣尖銳的慘叫將寂靜撕碎。
小嚴一驚,下意識想要找地方躲藏,意外瞥見一處貼牆的貨架下面竟然藏著一個「洞」。
只是這個洞偏小,不一定鑽得進去。
他向著洞口挪動,並試著窺探慘叫聲的源頭方向。
聲音來自房間的另一端,軟簾間隔,通向更深處,很可能就是就是一間實驗室。
「有人在裡面……正在進行某種實驗?」
小嚴在他踏進升降梯時便已經選擇了死亡。
他現在所作的事情,不過是死亡前的好奇。
他想要看看這處夢境到底藏著什麼東西,這處夢境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這份覺悟讓他暫時放棄掉貨架下的小洞,又或者他的直覺判斷洞口太小,根本就鑽不進去。
小嚴貼著貨架,慢慢來到實驗室的門外。
門口的軟簾竟是黑色,生著毛髮,與其說是PVC,更像是某種動物的毛皮。
他用手指勾進軟簾的間隙,露出一隻眼球能夠嵌入的寬度,面部貼近。
夜視效果發揮著作用,逐漸看清內部的畫面。
一張金屬手術台放在中間,側旁擺放著多個鐵桶,刺鼻的腥味正不斷湧出。
一位套著長袍的男人站在手術台尾部,身體近乎呈90°彎曲,正在忙碌著。
他的位置剛好背對著小嚴,也擋住了手術台上的個體。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條從手術台邊沿垂落的手臂,一條覆滿黑毛,載著利爪的手。
就在小嚴試圖更進一步,想要看清楚手術台上的具體情況時,
正在忙碌的兜帽人愣了一下,好似感知到了什麼,他慢慢直起了身體,轉過頭來。
小嚴被嚇了一跳,連忙撤走。
他能聽見某種奇怪的,像是沒穿鞋的腳步聲從內部傳來。
神秘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逃!
他第一時間想要逃去出口,但仔細一想,又能逃到哪去?
即便坐上了升降梯,最終結果也是被住戶殺死。
愣了一下,他再次看向那貨架下的小洞。
或許是死亡帶來的壓迫,或許是求生帶來的身體變化。
他竟然真的將身體塞了進去,趕在軟簾掀開的前一刻,雙腳收入其中。
他的身體幾乎將牆洞塞滿,只能依靠蠕行來移動。
花費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他真的爬了出去。
「這是……食物!?」
洞的對面,竟然是一處類似糧倉的區域。
各種能夠長期存放的食物儲備在這裡,甚至還有十多袋大米堆在角落。
不僅如此,
小嚴還發現一道用鐵門封鎖的壁洞,簡單開鎖,內部呈垂直結構,可通向下端。
「這個洞難道能通到一樓?通到某位住戶的家中!
我說不定真能完成偷竊,能活著回去!」
小嚴一瞬間看到了生的希望,他連忙開始打包這裡的食物。沒有貪心,只拿了方便攜帶的量。
鑽進壁洞,爬了下去。
和他預想的不同,壁洞底部並不是一樓,而是直接通到了下水道。
一處極其隱蔽的暗門結構被推開。
「這怎麼可能!」
他的家就在不遠處,只要走上一小會兒就能鑽洞回去。
小嚴並沒有從死到生的大喜過望,而是嗅到了一種違和感。
「會不會太巧了?
為什麼一道牆洞的背後剛好就儲備著這麼多食物,剛好有一條通往下水道的通路?
會不會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實驗室里的某種幻象?
我必須做出最糟糕的打算,我必須保持冷靜,保持思考……」
實驗室的詭像依舊在腦間揮之不去,讓他下意識抓撓著手肘。
小嚴取出工具箱裡的小刀,猛然割向自己的手心,忍住疼痛……將他的姓氏,深深刻在了上面。
感受著疼痛,
周圍並沒有場景的變化。
「我大概率是想多了……回去吧。」
他帶著食物鑽進下水道的另一個洞,成功爬回了家裡。
【偷竊成功】
家人們為他的回歸而歡呼慶祝,全家也終於吃上了一頓豐盛晚餐。
吃飽喝足,
小嚴躺在床上,徹底放鬆了下來。
「接下來應該只需要睡上一覺,我就能從現實醒來……」
今日累積的大量疲憊讓他沉沉睡去,依稀間仿佛能聽見某種聲音,像是老鼠的叫聲。
再仔細聽去……滴滴滴!
鬧鐘響起。
小嚴依舊在漆黑的臥室醒來,他依舊被困在這裡。所謂的「滿足條件」,並不是偷竊。
他沉默了許久,憋著尿意前往衛生間。
家人正在裡面清掃著碎玻璃,剛剛有人不小心將唯一的鏡子打碎了。
生活照舊,
每當食物吃光,便需要再次出門覓食。
小嚴主動提出由他負責食物的獲取,畢竟那條安全的途徑只有他知道。
他先試著從下水道的壁洞爬上去,可惜壁洞的出口鐵門從外部上鎖,沒法開啟。
他只能乘坐升降梯上去,經歷完全相同的流程。只需要走進實驗室,爬過那狹小的洞口,就能找到食物。
一次帶回的食物,全家就能吃上整整五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嚴的生活逐漸穩定了下來,
現實的記憶漸漸淡去,他逐漸將這裡的生活當作成了真實。那狹小的洞口也不再擁擠,他每次都能迅速通過。
他習慣了這種安逸的、機械式的生活,就連思考本身都變得麻木,每天的行動更多依靠本能,而非理性。
許許多多的細節都不再被注意,
吃飯時不再習慣用筷子而是手,
每次外出需要穿著的黑衣,逐漸長出了毛髮,
不知何時消失的家人,
自己的名字因不再被提及,而淡忘。
滴滴滴~
鬧鐘照常響起,
他撐起身體,來到客廳。
這裡早已沒有往日的整潔,少許的大米堆在桌面。
他幾口下去便吃光了米粒,肚囊卻沒怎麼填飽。就在他準備繼續出門偷東西時,忽然注意到桌下還掉了幾顆。
他趴了下去,舔去米粒。
起身的時候沒有注意……啪!他的後腦勺重重撞在了桌面邊沿。
一瞬間的劇烈痛苦讓思緒發生了動盪,渾濁的大腦稍微有了些變化。
待到後腦的疼痛漸漸消停,重新睜眼,他的手掌也順勢移了下來。
然而,
他突然注意到了掌間的疤痕,
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符號。
明明不認識這樣的符號,他卻突然念出一個字……「嚴」。
『小嚴!』
模糊而遙遠的記憶中,似乎有人這樣叫過他的名字,是他用以標榜人類身份的重要符號。
「我……叫嚴朗!」
念出名字的瞬間,
遮蔽於腦間的混沌被撕開一條裂隙。
嚴朗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滿是毛髮,更有一條光禿禿的尾巴掛在身後……
這樣的清醒並不會長久,他的頭已經痛了起來,耳畔不斷傳來老鼠的磨牙聲。
沒有猶豫,
沒有畏懼,
嚴朗做出了他這一生最果斷的決定,
鋒利的指甲放於脖頸,用盡全力……嗒!
那外突的,幾乎沒有人樣的面容上,竟留著一絲笑容,一種釋然的笑容。
吱吱吱!
一時間,老鼠聲在屋內此起彼伏。
牆體被咬開一個個小洞,鼠潮湧入,在他的屍體前快速匯聚……一件漆黑長袍披落而下。
正是小嚴曾經在實驗室內見過的神秘人,
那兜帽之下擠滿著黑鼠,滲著黑光。
聲音傳了出來,
這聲音既像所有老鼠的共同磨牙聲,又像是從鼠群內部的某個器官傳達而出:
「真是可惜……第一次見到這麼有趣的『老鼠』。
如此轉變,
竟還能保留人性,做出果斷的選擇。
我真想看看,你是否真的能夠堅持所謂的「人」,又能夠堅持多久呢?
抗拒瘋狂,只會讓瘋狂愈發迷戀。
不過嘛~你的身體能否撐住,又是另一回事了。期待今後的相遇,小嚴。」
說著,
他伸手從面部摘出一隻黑鼠,輕放在了地上。
黑鼠一邊吮吸著腦漿,一邊爬進那殘留著餘溫的大腦,
咬掉一部分腦組織後,它將身體捲成一團,像冬眠似的,棲息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