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眠區】
「報告,第三十一床已失去生命體徵,暫無強烈情緒波動,未檢測到逆向入侵。」
醫生在聽到護士提供的信息後,來到了嚴朗的病床前,用筆形電筒查看其已然散大的瞳孔,瞳仁間沒有任何異樣的濁色。
檢測正常,醫生卻依舊拿出奇怪的白布,輕輕蓋在了他的臉上。
白布似乎能主動與皮膚貼合,凸顯出五官的具體細節,幾乎將面容封死。
咔!
床位被切換為推車結構,由護士送走。
……
按照《遺體管理及處理辦法》,於夢中死去的個體,需優先送往屍檢中心,檢查項目包括:
1.死後一小時,覆蓋白布是否被染黑。
2.內部臟器的病變係數是否超過「預設值」。
3.屍斑是否呈儀式化的排列結構。
【屍檢中心】
嚴朗的遺體被送至7號屍檢室,胸腹已被切開,以牽開器固定。
多個內窺鏡頭正在被慢慢移出,其餘器械也相繼移出,切開的部位被重新縫合起來。
啪!
屍檢報告被印上「安全」的字樣,法醫隨即觸碰綠色的按鈕。
嘀!
一位裝貨工人走了進來,嫻熟地將遺體推了出去,裝入冷鏈貨車。
「安全」的屍體數量偏少,今天只有這麼一具。
那些未能通過檢測的屍體將會送往別的地方,或者直接就在這家公司焚燒清理。這裡不是醫院,更像是一家與夢境相關的公司。
等了數個小時,
司機看著正在下落的太陽,又看了看車廂監控,確認屍體沒有任何的異樣。
踩下油門,即刻出發,哪怕只有一具遺體也需要準時送往目的地。
【安息園】-設在縣城邊沿的奇怪墓地。
之所以奇怪,在於這裡沒有墓碑,沒有任何關於死者的信息記錄。
墳墓等距排列,均由沉重的大理石棺蓋封閉。
部分棺蓋正處於敞開狀態,似乎在等待著遺體的到來。
日落前夕,大車駛入。
司機已是這裡的常客,他拽著冰冷的屍體,隨意丟進一處空墳。挪動大理石板,封蓋起來。
一切搞定,
他瞥向一眼墓園的中心,那亮著燈的守墓人小屋,隨即便轉身上車。
……
夜色垂籠。
本應寂靜的安息園,卻能聽見陣陣雜音,既非走獸也不是蟲鳴,而是從某處墳墓下端傳來的聲音。
吱吱吱~
一陣悠遠的,細密的鼠叫聲由遠及近,緩慢滲出。
一個逝去的意識竟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是那麼的熟悉,是那麼的親切。
猛睜眼,
他正站在一條狹長的通道間,背後是一台停止運作的升降梯。
牆漆剝落,長出毛髮。
鼠叫聲正是從那盡頭深處傳來。
他親和於這樣的叫聲,好似同類的呼喊,沒有懷疑便向前走去。
走在這裡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好像曾經已經走過了無數次。
終於他看到了盡頭的門,也正是聲音的源頭,一扇由鼠群形成的漆黑門扉。
他沒有猶豫,移步上前,將掌心插進柔軟的門縫間,慢慢拽開。
嗡!
強烈的耳鳴聲傳來,
死寂的意識回歸肉體,
遺體睜開了眼睛,散大的瞳孔逐漸縮小,黑色的瞳仁占據著較大區域,提供著夜視能力。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麼?」
他什麼都記不起來,大腦裡面並非一團漿糊,而像是被刪掉了很大一部分。
甚至連「人」的基本概念都不復存在,不但記不起名字,甚至連自己屬於什麼樣的生物都無法定義。
不等他細想,
一陣古怪的觸感忽然從背部傳來,像是在抓扯他的皮膚。
迅速起身,低頭一看。
這一看直接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汗毛都豎了起來。
墓穴之下,土壤之間竟長出了一根根手指,甚至還有繼續生長的趨勢,想要將他死死抓住。
他撐起雙臂,向上爬去。
輕輕鬆鬆便爬上了四米多高的深坑,劈開的雙腿踩在土坑的兩側,手臂頂住上面的大理石蓋,慢慢移開。
或許是生前攜來的本能,
即便情況危急,他的動作依舊保持著安靜。
他還抽空看了一眼墓穴底部,下面已然長出了多條手臂,駭人而怪異,但距離他目前的高度還差得遠。
咔!
棺蓋開啟,
他探出腦袋,環視著外面的情況。
冷霧靜貼於墓園的地面,像是一層薄紗。隱約能窺探到墓園另一頭的微弱火光,似乎有什麼生物在那裡徘徊。
現在正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他迅速爬出了墓穴,還不忘將棺蓋重新合上。
他佝僂著身體,時而奔跑,時而爬行,貼近安息園的邊牆,踩著凹凸不平的牆面凸起,翻了出去。
然而,
就在他離開不到一分鐘,
之前還相隔很遠的火光,竟然來到了這裡,站在了剛剛被復原的墳墓前。
這是一位近似枯朽的老者,刻在他臉上的除了皺紋還有同等數量的疤痕,一邊眼睛沒有眼球,一邊已然白化。
墓園間的薄霧,似乎黏在他的背部,好似在跟著他一起流動。
老者一手掌著蠟燭,一手去觸摸地面的腳印,嗅動著殘留的屍臭味。
忽然,
他臉上的皺紋勉強擠出一種笑容,極其罕見地說了話:
「死而復生的老鼠嗎……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希望能有助於我縣的發展吧。」
他沒有上報這裡的異常,還主動清理牆體的泥土。
因為有他的存在,
這處安息園非常安全。
……
夜色下的縣城邊沿,
大部分的路燈都停止了工作,僅亮著零星的燈光。
破舊、低矮的建築整齊落在道路兩旁,上面滿是看不到亮光的窗戶,好似全都沒人居住。
青年的身上還沾著泥土,貼牆前行,警惕著周圍。
他鎖定了一棟破敗陳舊的樓梯房,打算潛入,尋覓一處相對安全的封閉區域。
就在這時,
一陣強光從街道轉角處傳來,同時還伴隨著某種機械的嗡鳴聲,某種巨獸正在靠近。
他被嚇得竄進小巷,將瘦長的身體插進潮濕的巷縫之間,稍許探頭,窺視著外面的情況。
確實是一頭巨獸,有著將近十米的體長規格,
轉動式的四肢支撐著身體,載著龐大的金屬軀殼快速移動。
眼睛持續性射出刺眼的光芒,
上半部分的皮膚透明,呈現出巨獸的體內結構。
它好像已經吞掉了一名直立生物,其雙臂牢牢固定在漆黑的輪盤之上,面無表情。
忽然,
巨獸停了下來,在它頭部側面,腹部側面的兩張大嘴同時張開。
明明沒有任何的吞噬行為,
卻有一位直立生物走了進去,一臉安詳地坐在巨獸的體內,等待著被消化。
這一幕將青年嚇得不輕,冷汗直流!
他推測這頭巨獸能夠誘捕弱小的個體,或許與眼睛射出的燈光有關。
想到這裡,他不再偷窺,於巷道深處找到一扇未上鎖的隔窗,爬了進去。
待到巨獸的聲響徹底遠去,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屋內一片狼藉,像是遭遇過入室盜竊,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倒是無所謂,現在除了飢餓,什麼也不缺。
只是這間屋的構造讓他很是熟悉,似乎在遙遠的記憶深處,他在類似的地方生活過很長時間。
跟著這份熟悉的感覺,他找到了衛生間,站在一面有著裂痕的鏡子面前。
他先是被嚇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鏡中人正是自己。
細碎的黑髮還沾著泥土,
深凹的眼袋上方掛著葡萄似的眼球,
臉頰凹陷,嘴唇發白。
外露的身體覆著一層慘白的皮膚,屍斑都還部分存留,沒能完全褪去。
頭髮、部分關節、手指以及腳掌區域還沾著爬坑時殘留的土。
腹部還有著一條縫著白線的縱向傷口。
「剛剛被巨獸吞掉的站立生物是我的同類嗎?我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了左手掌,掌心存留著淺淺的傷痕,像是某種符號。
這個符號很熟悉,似乎與他直接相關。
「嚴……這是代表我的符號嗎?」
小嚴雖認得符號的含義,知曉最基礎的文字與語言,但對自我的認知依舊模糊。
他伸出舌頭,慢慢舔去手指間的泥土,以這樣的方式來清理身體。
對於面前的水龍頭以及一旁的沖淋設備,他既不知道是什麼,也不敢去觸碰。
待到舔舐結束,飢餓感加劇,他的身體需要食物。
他需要去別的房屋看看,或許這棟樓還藏著可以吃的東西,哪怕是躲在牆縫間的蟲子都是不錯的選擇。
嘎吱~
一樓【101】的大門被推開,
他走到了樓梯間,餘光忽然瞥到了什麼,沿著樓梯看了上去。
漆黑的轉角處,
一位面容滄桑的老人正立在那裡,身體裹著厚實的衝鋒衣,肩上還掛著背包。
一隻手握著並未開啟的手電筒,另一隻手則拿著鋒利的自製長矛。
對方顯然早就等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