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六點四十,最後一個橙子捶完。
林夏拿著計算器,手指懸在上面,半天沒按下去。
「都過來。」
店裡的人圍成一圈。
她按下了等於鍵。
「九百四十二杯。」
「加上昨天的八百六十七,兩天合計,一千八百零九杯。」
店裡安靜了一秒,隨即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
小李激動得直蹦。
「破紀錄了,破紀錄了!」
「店史紀錄翻倍還多。」
林夏擺擺手,讓大家安靜。
她清了清嗓子,從櫃檯底下搬出一個柜子,又拿出一個嶄新的防塵袋。
「都安靜,現在進行第二項議程。」
她轉向蘇宇。
「圍裙,脫了吧。」
蘇宇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解下圍裙,撫平了褶皺,遞過去。
林夏接過來,動作很慢,先把圍裙對摺,再對摺,疊得方方正正,然後塞進防塵袋,拉上拉鏈,放進柜子最裡面一層。
「從今天起。」
她拍了拍柜子。
「戰神戰袍,正式退役,永久封存。」
「以後這就是咱們店的鎮店之寶,傳家寶級別。」
小李帶頭鼓掌,幾個兼職的學生跟著鼓起掌來。
林夏轉過頭看著蘇宇,嘴角掛著笑。
「行了,以後請不起你了。」
「全校第一,未來的大明星,一小時得多少錢啊。」
「我這小破店,廟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咋咋呼呼,滿不在乎。
只是眼眶有點紅。
她轉身去擦收銀台,擦得特別用力,好像那塊檯面上有什麼擦不乾淨的東西。
蘇宇站在原地,看著她毛茸茸的馬尾辮。
「林夏。」
「幹嘛。」
「謝謝。」
「謝什麼謝,你幫我賺了這麼多錢,該我謝你。」
林夏頭也不回。
「行了行了,煽情的話留著去劇組說。」
「一會兒都別走,我請客。」
……
晚上八點,店門關了,捲簾門拉下一半。
店裡的燈只開了一半,光線昏黃。
林夏從後廚拖出一箱啤酒,往桌上一墩。
「今天給大明星踐行。」
小李他們幾個兼職學生喝了不到一小時,就被林夏趕走了。
「小孩子喝什麼酒,回去睡覺。」
店裡最後只剩蘇宇和林夏兩個人。
林夏又打了個電話,半小時後,隔壁燒烤攤的老闆娘親自拎著兩大袋烤串送上門。
「你要的串,我多送了兩串腰子。」
「謝了王姨,錢轉你了。」
「轉什麼錢,你上個月幫我閨女補課還沒收錢呢。」
「一碼歸一碼。」
林夏掃了碼,多付了二十。
王姨走後,兩個人就著烤串,開喝。
「來,第一杯。」
林夏舉起杯子。
「祝你此去橫店,旗開得勝,拳打老戲骨,腳踢小鮮肉。」
「人家小鮮肉招你惹你了。」
「看不得長得比我好看的男的。」
兩個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冰啤酒下肚,話匣子就開了。
林夏開始吹噓她的光輝歷史。
「你知道我初中最輝煌的戰績是什麼嗎。」
「什麼。」
「批發市場砍價,一件羽絨服,老闆開價三百八,我砍到六十五。」
「砍完老闆還送了我一副手套,求我以後別來了。」
蘇宇夾了串羊肉。
「手套質量不錯吧。」
「你怎麼知道。」
「能打發你走的手套,質量必須好。」
「哈哈哈哈,有道理。」
林夏又灌了一口。
「大學這三年,我幹過的活,你數都數不過來。」
「發傳單,做家教,通馬桶,修水管,開鎖。」
「通馬桶一次八十,開鎖一次一百二,夜間加急翻倍。」
「我們男生宿舍老三,鑰匙鎖屋裡,找的開鎖師傅,收了他兩百。」
「那是他找錯人了。」
林夏得意地晃著手指。
「找我,一百二,學生價,童叟無欺。」
「你還會開鎖?」
「會啊,跟樓下修鞋的大爺學的,學了一個月。」
「大爺說我有天賦,勸我別念書了,跟他干。」
「我說不行,開鎖是副業,搞錢才是主業。」
蘇宇笑著搖頭。
這女人嘴裡,十句話有八句離不開錢。
可誰知道,她賺的錢,一分都沒花在自己身上。
酒過三巡,烤串下去了一半,啤酒空了六七瓶。
蘇宇放下杯子。
「跟你說個事。」
「說。」
「過兩天,我打算發個官宣。」
「官宣什麼,官宣戀情?」
林夏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哪個姑娘,我認識嗎。」
「官宣進組拍戲。」
林夏愣了一下。
「進組?定下來了?」
「還沒,下個月十五號試鏡。」
「等等。」
林夏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還沒試鏡,八字沒一撇,你就官宣?」
「嗯。」
「萬一沒選上呢。」
「那就再官宣一次,下次一定。」
林夏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不要臉。」
「我喜歡。」
她舉起杯子。
「就沖你這份不要臉,這杯我敬你。」
「到時候試鏡,拿出你捶橙子的氣勢,一錘子把導演捶服。」
「好。」
兩個人又碰了一杯。
……
第三瓶啤酒見底的時候,林夏的話開始變多了。
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多,是那種藏不住事的多。
她抱著酒瓶,下巴擱在胳膊上,盯著桌面上的竹籤發呆。
「蘇宇。」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愛錢嗎。」
蘇宇沒接話,安靜地聽。
「我上高二那年,我爸媽做生意,賠了。」
「不是普通的賠,是借了一圈高利貸往裡砸,最後血本無歸。」
「那天晚上我放學回家,家裡空了。」
「電視沒了,冰箱沒了,就剩一張紙條。」
林夏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比劃。
「紙條上就一句話,閨女,爸媽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們倆跑路了,躲債去了。」
「債主找不到他們,就來找我。」
「十七歲,我,還有我妹。」
「我妹那時候才上小學。」
蘇宇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後來呢。」
「後來啊,債主上門,我抄起菜刀站門口。」
林夏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我說要錢沒有,要命兩條,你們看著辦。」
「那幫人被一個高中生拿菜刀嚇住了,你說好不好笑。」
「後來談好了,債我認,分期還,一分不少。」
「但他們不許動我妹,不許去她學校鬧。」
她頓了頓。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搞錢。」
「白天上學,晚上打工,周末打三份工。」
「高考完第二天,我就進廠了,流水線,一個月四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