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側臉還帶著點嬰兒肥，笑起來有小虎牙，可那雙眼睛裡，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後來我考上了雲城大學。」
「帶著我妹來的，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單間。」
「我一邊念書一邊打工，她一邊念書一邊幫我算帳。」
「我妹算帳可厲害了，比我還會摳。」
林夏說到這裡，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她現在高二了，年級前十。」
「老師說她能考清北。」
「清北的學費貴不貴啊。」
「沒事，貴也供得起，她姐是誰，搞錢女王。」
她舉起酒瓶，跟空氣碰了一下。
「搞錢女王，從不認輸。」
第四瓶酒喝了一半，林夏的眼皮開始打架。
聲音也越來越低。
「店裡的人都以為我是鐵打的。」
「小李上個月感冒，我給他放了三天假。」
「收銀的小妹失戀，哭了一下午，我說沒事，姐頂著。」
「全店的人都可以喊累。」
「就我不行。」
她的聲音輕下去，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要是倒了，我妹怎麼辦。」
「房租怎麼辦，學費怎麼辦。」
「那些債，還差著十一萬呢。」
蘇宇默默聽著，沒有勸，也沒有打斷。
他知道，有些話憋了太久，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聽。
林夏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
最後，她趴在桌子上，側臉壓著自己的胳膊。
店裡很靜，能聽見冰箱製冷的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蘇宇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
「其實我也想被人照顧一次啊。」
「就一次。」
說完這句話，她的呼吸就均勻了。
睡著了。
蘇宇坐在原地，沒有動。
桌上杯盤狼藉，啤酒瓶東倒西歪，烤串的竹籤堆成一小堆。
他看著趴在桌上的林夏，看了很久。
這個平時嗓門比誰都大、砍價砍到老闆求饒、抄起板磚就敢往前沖的姑娘，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的。
連睡覺都在操心。
蘇宇起身，動作放得很輕。
他先把桌上的殘局收拾乾淨，酒瓶歸攏，垃圾打包，桌面擦了兩遍。
然後他走進後廚，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個信封。
這兩天，林夏按提成給他結了工錢，一杯提成一塊五，一千八百多杯，湊了個整，兩千七百塊。
現金，就用這個信封裝著。
他把信封原封不動地塞進林夏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塞進最裡層，拉上拉鏈。
收銀台上有便簽紙和筆。
他撕了一張，寫了一行字。
「有事先找我，隨叫隨到。」
寫完，他把便簽壓在帆布包的背帶底下，露出一個角。
接著他把她扶到裡間那張午休用的摺疊床上，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店裡大部分的燈，只留了後廚一盞。
捲簾門他沒能全鎖，只能從外面拉下來，留了條縫，然後用林夏放在門口的內部鎖扣扣好。
夜裡的北街很安靜。
蘇宇回頭看了一眼茶語時光的招牌，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
第二天上午十點，蘇宇拎著行李箱，又來到茶語時光。
今天是他出發的日子。
店裡已經開門了，林夏繫著圍裙在收銀台後面忙活，嗓門洪亮，中氣十足，看不出半點昨晚喝斷片的樣子。
「歡迎光臨，掃碼左邊，現金右邊。」
蘇宇走過去，往台上一趴。
「老闆，結帳。」
林夏抬頭看見是他，眼睛彎了一下。
「喲，來了。」
「昨晚我喝多了吧。」
「嗯，喝了四瓶。」
「我沒說什麼胡話吧。」
「沒有。」
蘇宇一臉認真。
「你一直在背乘法口訣，從一九得九背到九九八十一，背了三遍。」
「放屁。」
林夏抄起抹布作勢要打他。
「我背的明明是價目表。」
「中杯十二，大杯十五，加料另算。」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誰也沒提昨晚別的話。
有些夜晚，說出來了，就過去了，不必再翻。
林夏的帆布包就放在收銀台裡面，拉鏈拉得好好的，看上去比平時鼓了一點。
她一個字沒提。
蘇宇也一個字沒問。
「等著。」
林夏轉身鑽進後廚，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碩大的袋子，往台上一放。
咚的一聲，很有分量。
「拿著。」
蘇宇打開一看，滿滿一袋子雞腿，滷的，醬色油亮，香氣撲鼻，少說也有十幾個。
「今天一大早滷的，用了我獨家配方。」
「這太多了。」
「多什麼多。」
林夏一叉腰。
「劇組盒飯沒肉，我打聽過了，全是白菜幫子。」
「別到時候戲沒拍完，人先餓瘦了。」
「你瘦了我的招牌怎麼辦，體重牌上可是寫著呢，本店榮譽出品。」
蘇宇拎起袋子，沉甸甸的。
「行，我替劇組謝謝林老闆。」
「謝什麼，記帳上了。」
林夏揮揮手，一臉嫌棄。
「等你火了，連本帶利還。」
「怎麼還。」
「給我打GG，就站在你們劇組最顯眼的地方，舉著我們店的牌子。」
「牌子我都想好了，全校第一親手捶過的橙子，大明星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誰從小喝到大，我就喝了倆月。」
「GG詞你較什麼真。」
蘇宇拎著雞腿，退到門口，沖她揮了揮手。
「走了。」
「嗯，走吧。」
「等我火了，給你打GG。」
「滾蛋，誰稀罕。」
林夏嘴上罵著，手卻抬起來揮了兩下。
蘇宇轉身走出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店門口，叉著腰，逆著光，高馬尾一甩一甩。
看見他回頭，她扯著嗓子喊。
「看什麼看，趕你的火車去。」
「雞腿涼了不好吃。」
蘇宇笑了，轉過身，大步走了。
……
回到出租屋，蘇宇做的第一件事，是發抖音。
他對著穿衣鏡拍了一張全身照，沒開美顏，沒找角度，就是最普通的站姿。
照片裡，二百三十六斤的身形壯實挺拔，下頜線分明，眼神平靜。
配文他琢磨了半天，刪刪改改，最後只留了兩行。
「體重打卡，233。」
「另外官宣個事，下個月，去橫店拍戲了。」
發送。
手機往床上一扔，他去洗了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