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站，蘇宇打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聽他去影視城，話匣子就關不上了。
「小伙子，來追夢的？」
「算是吧。」
「看你這身板，演個鏢師，演個打手，綽綽有餘。」
司機從後視鏡里打量他。
「不過我勸你一句，這地方水深。」
「怎麼說？」
「我拉過的小演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來的時候個個眼睛放光，走的時候個個眼睛發紅。」
「上個月拉了個小姑娘，來了三年，演了三年屍體。」
「躺屍專業戶，躺得可標準了，導演都點名要她躺。」
「後來她回老家了，說躺夠了，回去站著活。」
蘇宇樂了。
「這行啊，紅不紅，三分靠演，七分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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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九十分，靠資本。」
司機師傅金句頻出。
「師傅，那我命里缺什麼？」
「缺什麼？」
司機想了想。
「缺個開機宴，明天就有一場大的，《逆光而來》，聽說男一號是季雲澤。」
蘇宇挑了挑眉。
「巧了，我就是那個組的。」
司機一腳剎車差點踩重了。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可得給我簽個名。」
「現在簽不值錢。」
「沒事，我囤著，等你火了就值錢了。」
司機說干就干，等紅燈的工夫，從遮陽板上抽出一張加油小票。
「簽這兒，簽大點。」
蘇宇哭笑不得，接過筆，在背面簽了名。
司機如獲至寶，把小票重新夾回遮陽板，還特意用手抹平了。
「成了，以後你就是我車上的鎮車之寶。」
「等你拿影帝那天，我把這小票裱起來掛方向盤上。」
「師傅，我要真拿了影帝，你這票能賣錢。」
「賣什麼賣，這是傳家寶。」
……
酒店是劇組統一安排的，四星級，在影視城邊上。
蘇宇辦了入住，房間在六樓，乾淨整潔。
他把行李放下，第一件事是拉開窗簾。
窗外，遠處是連綿的仿古建築群，宮殿的飛檐在夕陽下鍍著金邊。
近處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穿著各種朝代的戲服。
有俠客騎著共享單車，有宮女蹲在路邊吃盒飯，還有兩個太監裝扮的小伙子在奶茶店門口排隊。
一個古裝大俠從他樓下走過，手裡拎著一份麻辣燙，邊走邊嗦粉。
蘇宇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看得津津有味。
這就是橫店。
全中國最大的造夢工廠。
在這裡，皇帝也要等紅綠燈，貴妃也得騎電動車。
晚上，他躺在床上，用手機搜了搜《逆光而來》的相關資料。
導演陸沉舟，四十五歲，早年拍紀錄片出身，三十五歲憑一部現實題材電影拿了國際大獎。
圈裡人稱陸一鏡，意思是他的鏡頭一條過是傳說，十條不過才是常態。
脾氣出了名的臭，罵哭過影帝，摔過監視器。
有個著名的段子。
某流量小生在片場耍大牌，遲到兩小時，陸沉舟什麼也沒說，把他的戲份全刪了，改成了一張遺照。
小生鬧到資方那裡，資方來勸，陸沉舟就一句話。
「他演死人，比演活人好。」
編劇常書白，六十歲，人稱常老怪。
寫的本子拿獎拿到手軟，脾氣比陸沉舟還怪。
據說他的劇本，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動。
曾經有資方想給自家侄女加戲，被他當場撕了合同，還賠了雙倍定金。
賠完錢他說了句名言。
「我的劇本，金子做的，你們碰一下，都算盜竊。」
男一號季雲澤，二十六歲，星芒娛樂一哥。
粉絲六千萬，號稱六千萬少女的夢。
代表作，蘇宇搜了半天，沒搜出來。
熱搜倒是搜出來一堆。
「季雲澤同款髮帶。」
「季雲澤機場生圖好絕。」
「季雲澤說演員要沉下心。」
「季雲澤給粉絲簽名簽了四十分鐘。」
蘇宇往下翻了翻，演技相關的詞條，一條沒有。
女一號白芊芊，二十四歲，一線小花。
資料里全是紅毯造型和代言，演技評價那一欄，一片空白。
倒是情商通稿滿天飛，什麼高情商回應，什麼體面人體面魂。
蘇宇看完，關了手機。
這個陣容，怎麼說呢。
導演和編劇是頂配，演員是頂流。
這戲要麼是神作，要麼是災難。
臨睡前，林夏發來消息。
「大明星，到橫店了？」
「到了。」
「見到大明星沒有，就是電視裡那種。」
「還沒，明天開機宴能見到。」
「那你要個簽名回來，我貼收銀台上。」
「貼他幹嘛，砸自己招牌？」
「你懂什麼，季雲澤的簽名，網上能賣好幾百。」
蘇宇失笑。
這女人，三句話不離搞錢。
「行，我看看能不能給你搞一張。」
「搞到了給你加雞腿。」
……
第二天晚上，開機宴。
宴會廳設在酒店三樓，門口鋪了紅毯，立著劇組的背景板。
蘇宇到得不早不晚，剛走到門口，就被眼前的陣仗鎮住了。
宴會廳外的停車場，一輛黑色的豪華房車橫著停。
一輛車，占了三個車位。
車周圍站著幾個黑衣工作人員，手拉著手，圍出一圈空地。
蘇宇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季雲澤的房車，進組第一天就開來了。」
「這車一天租金得五位數吧。」
「五位數？這是人家自己買的，落地八百多萬。」
「拍戲開房車來幹嘛？」
「午休用，人家不住酒店，非房車不睡。」
「為啥不住酒店？」
「說酒店的枕頭睡著過敏，房車的床是從義大利空運來的。」
蘇宇正聽得入神，停車場入口忽然一陣騷動。
一輛保姆車緩緩駛入，後面還跟著兩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一開，先下來的不是人，是一把傘。
一個助理舉著黑傘，撐開車門上方的一片天。
然後第二個助理跳下來，手裡拎著保溫杯。
第三個助理捧著平板電腦。
第四個助理拿著小風扇。
第五個助理抱著一件外套。
第六個助理拎著一雙拖鞋。
第七個助理舉著一面小鏡子。
第八個助理站在最後，手裡拿著一包濕巾，隨時準備待命。
八個助理，一字排開。
季雲澤這才從車裡下來。
他戴著墨鏡，頭髮抓得一絲不苟，皮膚白得發光。
人確實帥，往那一站，自帶柔光。
他下車後的第一個動作，是抬手。
舉鏡子的助理立刻把鏡子遞到他面前。
他對著鏡子撥了一下劉海，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往紅毯走。
酒店外圍著一圈粉絲，舉著燈牌，尖叫聲震天。
燈牌上寫著雲朵兩個字，一閃一閃，晃得人眼暈。
「雲澤！雲澤！」
「哥哥看這裡！」
「啊啊啊他好白！」
季雲澤聽到尖叫，腳步一頓，轉過身，對著粉絲群微微一笑，抬手比了個心。
尖叫聲瞬間拔高了八度。
有個小姑娘激動得當場哭出了聲。
蘇宇站在人群後面，看得嘆為觀止。
他小聲問旁邊一個工作人員。
「他臉上有汗嗎，八個助理。」
工作人員壓低聲音。
「這算什麼，聽說他進組，光行李箱就二十八個。」
「裝的什麼？」
「衣服，鞋子，護膚品，還有他自己的枕頭和床單。」
「酒店的不能用？」
「不能，人家說皮膚敏感。」
「餐具也是自帶的，銀的，說外面的碗筷有細菌。」
蘇宇由衷地感慨。
「長見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