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宴會廳,更開眼的東西還在後面。
宴會廳正前方掛著一幅巨大的主視覺海報。
海報上,季雲澤的臉占了三分之二。
白芊芊的臉在角落,只有季雲澤的一半大。
導演陸沉舟和編劇常書白的名字,縮在最底下,字小得要用放大鏡找。
蘇宇盯著海報看了一會兒,問旁邊的統籌。
「這海報,導演沒意見?」
統籌苦笑。
「意見大了去了,沒用,資方定的。」
「番位合同里寫死了,男主一番,海報臉占比不得低於百分之六十。」
「還有這種合同?」
「還有更絕的呢。」
統籌掰著手指頭數。
「單人通稿數量,熱搜次數,慶功宴站位,全寫進合同。」
「開機宴的桌牌,他的名字要比導演的大一號。」
「化妝間要比女主的大,房車要停在離片場最近的位置。」
「人家那不叫演員合同,叫排場合同。」
蘇宇算是開了眼了。
以前他在網上看到番位這個詞,只覺得好笑。
今天算是見到實體版了。
兩個字,排場。
再兩個字,離譜。
宴會廳里人來人往,觥籌交錯。
蘇宇找到自己的桌牌,在最靠門的一桌。
桌上坐的都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和小演員,一個個埋頭乾飯,誰也不裝。
……
宴會開始,主創依次上台。
白芊芊先上的台。
她穿著一條白色禮服,頭髮盤得精緻,往台上一站,全場閃光燈亮成一片。
她的笑容很標準。
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多不少,剛好露出八顆牙。
「大家好,我是白芊芊,很榮幸能出演何田田這個角色。」
「何田田是一個溫暖的姑娘,我會用心去演好她。」
「也請大家多多關照。」
說完,她微微鞠躬,笑容不變,下台。
下台的路上,她跟每一個人點頭致意。
跟資方點頭,跟導演點頭,跟攝像點頭,跟端盤子的服務員也點頭。
每個人的名字她都記得,每個人的身份她都清楚。
「張總您氣色真好。」
「紅姐這條裙子是新買的吧,真襯您。」
「小王,上回你推薦的那個面膜,我用了,特別好。」
一圈走下來,滴水不漏。
蘇宇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得出一個結論。
這姑娘的笑,像出廠設置。
標準,穩定,永不掉線。
馬飛湊過來小聲說。
「白芊芊,圈裡出了名的體面人。」
「從不跟人紅臉,從不站隊,從不表態。」
「上次有個劇組出事了,男女主演撕上熱搜,全組站隊。」
「你猜她怎麼著?」
「怎麼著?」
「她發了個喝茶的照片,配文,今天天氣真好。」
「熱度蹭了,隊沒站,兩邊不得罪。」
蘇宇點點頭。
這種人,比咋咋呼呼的難對付多了。
季雲澤壓軸上台。
他接過話筒,先沉默了五秒鐘,醞釀情緒。
然後深情開口。
「為了江燃這個角色,我準備了三個月。」
「我減了肥,學了拳,讀了很多關於監獄的書。」
「我還去城中村體驗生活,住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希望,大家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季雲澤。」
台下掌聲雷動,粉絲們隔著門都在尖叫。
蘇宇扭頭問身旁的人。
「他真學拳了?」
旁邊的人面無表情地夾菜。
「學了,學了三天,拍了八百張照片。」
「照片發了一個月,分了三十次。」
「體驗生活那個下午,帶了六個攝影師。」
「城中村的大爺以為來了視察的,差點要匯報工作。」
蘇宇差點笑出聲。
最後上台的是陸沉舟。
這位大導演穿著一身黑,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他接過話筒,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等著這位國際大導講兩句藝術追求。
陸沉舟說了三句話。
「戲比天大。」
「都給我好好演。」
「謝謝。」
說完,他把話筒一放,下台了。
前後不到二十秒。
主持人舉著話筒僵在台上,準備好的採訪詞一句沒用上。
台下愣了兩秒,才響起掌聲。
馬飛小聲嘀咕。
「陸導今天心情不錯。」
「這怎麼看出來的?」
「他去年開機宴,只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開飯。」
……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的瘦老頭獨自坐著,面前擺著一瓶白酒,一碟花生米。
他誰也不理,自斟自飲。
有人過去敬酒,他眼皮都不抬。
蘇宇又扭頭問。
「那位是?」
「常書白,常老師。」
「編劇也來開機宴?」
「他每場開機宴都來。」
「為什麼?」
「盯著。」
那人壓低了聲音。
「盯著有沒有人敢動他的劇本。」
「上一個敢改他台詞的演員,被他指著鼻子罵了四十分鐘,當場退圈了。」
「還有個導演,把他的結局改溫暖了一點。」
「常老師知道以後,連夜寫了篇文章,把那個導演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全程不帶一個髒字,文化人罵人,字字誅心。」
蘇宇肅然起敬。
這桌酒席,真是臥虎藏龍。
宴會正式開始,蘇宇埋頭乾飯。
不得不說,開機宴的菜是真不錯,比劇組盒飯強多了。
中途他去洗手間,路過主桌,聽見資方的人在給季雲澤敬酒。
「雲澤,這部戲就拜託你了。」
「收視率破二,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季雲澤端著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張總放心,我的戲,什麼時候讓大家失望過。」
蘇宇從他身後走過,聽見他身邊那個經紀人模樣的大姐在低聲打電話。
「對對,後天上午,雲澤去一趟隔壁組。」
「就拍兩個鏡頭,很快的。」
「放心,我們雲澤效率高,兩邊不耽誤。」
蘇宇腳步沒停,心裡記下了。
好傢夥,戲還沒開拍,軋戲先安排上了。
……
第二天上午,蘇宇按通知去劇組報到。
拍攝地在影視城東側的一條民國街,劇組把半條街包了下來。
街口立著圍擋,門口有人查證件。
門口的場務上下打量他一眼。
「證呢?」
「我是演員,證還沒辦。」
「演員?」
場務笑了。
「演員有長成你這樣的?一臉橫肉。」
「兄弟,別鬧,搬器材的走側門。」
蘇宇正要解釋,一輛器材車開了過來,停在他旁邊。
司機探出頭。
「新來的?搭把手,把這箱軌道搬到三號棚。」
場務順手把一雙手套拍在蘇宇胸口。
「愣著幹嘛,幹活啊。」
蘇宇低頭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那箱軌道。
行吧。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戴上手套,彎腰,一把將軌道箱扛上肩。
那箱子足有一百多斤,司機本來想叫兩個人抬,結果看他一個人扛起來就走,眼睛都直了。
「兄弟,好力氣。」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