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扛著箱子,健步如飛。
一路上,他看見好幾個穿著戲服的演員在背詞,看見燈光師在架燈,看見武行在套招。
三號棚到了,他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
旁邊一個統籌模樣的姑娘正在點名,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是哪個組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來報到,演員。」
「演員?」
姑娘翻了翻手裡的名單。
「叫什麼名字?」
「蘇宇。」
姑娘的手指在名單上劃了半天,停住了。
「蘇宇,飾,刀疤。」
她抬起頭,表情古怪。
「你就是刀疤?」
「是我。」
「那你剛才扛的什麼?」
「軌道。」
姑娘沉默了。
旁邊幾個場務也沉默了。
一個演員,進組第一天,先幫著搬了一百多斤的軌道。
這事很快在劇組傳開了,傳到最後變了味。
「聽說了嗎,演刀疤那個,一個人扛了一箱軌道。」
「真的假的,那可是武行都嫌沉的玩意兒。」
「我聽說他一隻手拎起來的。」
「我聽說他用牙叼起來的。」
「怪不得讓他演刀疤,這體格,天生收債的料。」
蘇宇本人倒是無所謂。
搬個箱子而已,權當熱身了。
辦完演員證,他在片場裡閒逛。
民國街做得挺真,黃包車,老招牌,當鋪,茶樓,一應俱全。
街角還有一家糖水鋪,門口掛著木頭招牌,寫著念念糖水四個字。
那應該就是主場景了。
他正看著,忽然發現前面有個人在原地轉圈。
一個姑娘,扎著丸子頭,懷裡抱著一沓劇本,正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左轉一圈,右轉一圈。
她的嘴裡念念有詞。
「東門進去,走到第二個路口右拐,看到餛飩攤左拐。」
「餛飩攤呢?」
「餛飩攤去哪了?」
她又轉了一圈,丸子頭一晃一晃。
蘇宇看不下去了,走過去。
「你找什麼?」
姑娘轉過身,眼睛一亮。
「我找三號棚。」
「三號棚在那邊。」
蘇宇指了個方向。
「啊?」
姑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臉茫然。
「那邊不是廁所嗎?」
「廁所在那邊。」
蘇宇換了個方向指。
姑娘更茫然了。
「可是昨天餛飩攤明明就在這裡的。」
「那是隔壁宮斗劇組的道具攤,今天撤了。」
姑娘愣住,嘴巴張成了圓形。
「宮斗劇組?」
「隔壁那條街,拍的是宮斗戲。」
「這條街,是民國戲。」
姑娘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劇本,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黃包車,臉色慢慢變了。
「我說呢。」
「我說怎麼今天的群演都不認識我了。」
蘇宇心裡咯噔一下。
「你昨天去哪了?」
「我昨天去報到的路上,看到一堆宮女在排隊。」
「我以為是我們組的,就跟著排了。」
「然後她們發了我一身衣服,讓我站在宮殿門口。」
「我站了一天。」
蘇宇沉默了兩秒。
「然後呢?」
「然後管了兩頓飯。」
姑娘說到這裡,居然有點開心。
「宮斗劇組的盒飯比我們組的好,有雞腿。」
「中午一個,晚上一個。」
蘇宇扶額。
「你沒發現自己進錯組了?」
「發現了呀。」
「發現了你還不走?」
「走不了,衣服都換了,台詞都學了。」
「宮斗劇要學什麼台詞?」
「跪下喊娘娘千歲。」
姑娘認真地比劃。
「我喊得可標準了,掌事姑姑還誇我跪得有層次感。」
蘇宇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問題。
「你來橫店多久了?」
「三天。」
「迷路幾次了?」
姑娘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五次。」
「不對,加上昨天那次,六次。」
「前天去找洗手間,走到了人家拍武打戲的威亞底下。」
「大前天去食堂,走進了道具倉庫,差點被當成新來的棺材抬走。」
蘇宇徹底服了。
三天迷路六次,這已經不是路痴了,這是人形導航終結者。
「你叫什麼名字?」
「溫念念。」
姑娘脆生生地答道。
「溫暖的溫,念念不忘的念念。」
「你呢?」
「蘇宇。」
「蘇州的蘇,宇宙的宇。」
溫念念歪著頭打量他。
「你也是演員嗎?」
「嗯。」
「演什麼的?」
「收債的。」
「哇。」
溫念念眼睛一亮。
「那我們是對頭哎,我演糖水鋪的小夥計。」
「你是不是要來砸我們的店?」
「劇本上好像是有這麼一段。」
「那你到時候輕點砸。」
溫念念一本正經地叮囑。
「那些碗可脆了,道具老師說了,砸碎一個扣二十。」
「我算過了,你要是全砸了,我得賠三個月工資。」
蘇宇被她逗笑了。
「行,我砸的時候挑便宜的。」
「謝謝大哥!」
溫念念感激地鞠了一躬,丸子頭差點甩飛出去。
這姑娘,有點意思。
……
兩個人正聊著,街口的喇叭響了。
「所有演員注意,所有演員注意。」
「十分鐘後,到一號棚前集合,公布角色。」
溫念念抱著劇本,拉著蘇宇就跑。
「快快快,公布角色了。」
「你知道路?」
「不知道。」
溫念念理直氣壯。
「跟著人流跑總沒錯。」
蘇宇被她拽著,一路小跑,居然還真跑對了。
跑到一半,溫念念忽然停下,指著左邊。
「哎,這邊是不是有賣烤腸的?」
「沒有,那是道具攤。」
「哦。」
她遺憾地收回目光,繼續跑。
一號棚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
副導演站在一張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沓名單。
「都安靜。」
人群安靜下來。
「下面公布主要角色名單。」
「江燃,由季雲澤飾演。」
人群里響起掌聲,季雲澤站在最前排,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他的八個助理在人群外站成一排,鼓掌鼓得最響。
「何田田,由白芊芊飾演。」
白芊芊微笑著頷首,八顆牙準時營業。
這兩個名字,沒有任何人意外。
開機宴的海報都印好了,番位合同都簽了,男女主早就是內定的事。
今天這個公布,不過是走個過場。
副導演繼續往下念。
「周世坤,由馬國豪飾演。」
一個中年男演員出列點頭。
「老鬼,由趙鐵山飾演。」
一個滿臉橫肉的武行出列。
名單一個一個念下去,有人歡喜有人愁。
念到一個配角的時候,人群里有個小演員當場哭了。
副導演頭也沒抬。
「哭什麼,有角色就不錯了。」
「去年有個兄弟,等名單等了三個月,最後等來一句,角色刪了。」
哭聲立刻止住了。
終於,副導演念到了。
「刀疤,由蘇宇飾演。」
蘇宇舉了舉手。
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還夾雜著幾聲壓低的議論。
「刀疤是哪個?」
「收債那個混混,砸糖水鋪那個。」
「幾句詞來著?」
「三句。」
「哦,那沒事了。」
蘇宇面不改色。
三句就三句,蚊子腿也是肉。
「溫念念。」
副導演念到下一個名字。
「糖水鋪夥計小翠,由溫念念飾演。」
溫念念激動地蹦了起來。
「到!」
這一聲喊得太響,全場都看了過來。
副導演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名單差點飛出去。
「喊到就行,不用這麼大聲。」
「對不起!」
溫念念又喊了一聲,然後趕緊捂住嘴。
人群里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連一向面無表情的場記大姐都樂了。
「這姑娘,中氣挺足。」
公布完名單,副導演補了一句。
「劇本一會兒發到各人手裡,都把自己的詞背熟了。」
「陸導的規矩,開機之後,誰也別想拿著劇本上場。」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