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劇本的地方排著長隊。
輪到蘇宇，場記遞給他薄薄的一頁紙。
「刀疤，你的。」
蘇宇接過來一看。
一頁紙，三句台詞。
第一句。
「何田田呢，讓她出來。」
第二句。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天不給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第三句。
「給我砸。」
全劇就這三句。
拍完估計一天都用不了。
蘇宇捏著這頁紙，心情複雜。
旁邊溫念念也領到了自己的劇本，一頁半。
她翻開一看，五句台詞。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五句哎！」
蘇宇湊過去看。
「嗯，五句。」
「比群演多五倍！」
溫念念捧著劇本，開心得原地蹦了兩下。
「群演一天就一句，客官裡邊請。」
「我有五句！」
「我還有一句是跟女一號的對手戲！」
她小心翼翼地把劇本撫平，對摺，再對摺，寶貝似的揣進懷裡。
「我要把它裱起來。」
「回去貼在牆上，每天起床看一遍。」
蘇宇看著她，忽然有點感慨。
同樣是演員。
有人三句台詞嫌少，有人五句台詞能高興一整天。
這個圈子，真是把人的欲望照得清清楚楚。
一旁有人湊了過來，看了一眼溫念念的劇本。
「五句，可以啊姑娘。」
「你運氣真好，第一次進組就有名字有詞。」
「我叫馬飛，演你旁邊那個跟班。」
溫念念跟他握了握手。
「馬哥好，我請你喝糖水。」
「你還會做糖水？」
「會呀，我家就是開糖水鋪的。」
溫念念驕傲地挺起胸。
「我熬的紅豆沙，我們那條街排第一。」
「那你來演戲幹嘛，繼承家業不好嗎？」
「出來見世面嘛。」
溫念念笑嘻嘻地說。
「再說了，我算過命，算命的說我往東走有貴人。」
「橫店就在我家東邊。」
……
三人邊說邊往回走，路過主演休息區。
季雲澤的房車停在樹蔭下，八個助理各司其職。
白芊芊坐在摺疊椅上，助理在旁邊打傘。
她看見溫念念，還主動笑著揮了揮手。
溫念念受寵若驚地揮回去，等走遠了，湊到蘇宇耳邊，小聲說。
「那個白姐姐，笑起來真好看。」
「就是眼睛沒在笑。」
蘇宇腳步一頓。
「你怎麼看出來的？」
「直覺。」
溫念念眨眨眼。
「我們糖水鋪來的客人，賒帳的和付現的，我一眼就能分出來。」
「笑沒笑到眼睛裡，我也一眼就能分出來。」
「小時候我爸心軟，誰賒帳都答應，年底一算，虧了三千多。」
「後來我管帳，誰來賒帳我就盯著他眼睛看。」
「眼睛飄的，不賒，眼睛定的，賒。」
「准得很。」
蘇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呆是呆了點，這雙眼睛是真毒。
……
晚上九點，蘇宇剛洗完澡，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京城。
他接起來。
「餵。」
「三句台詞。」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清冷，軟糯，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怒氣。
「蘇宇，他們怎麼敢的。」
蘇宇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
「抖音上的那個初初？」
「不然呢。」
「你怎麼有我電話？」
「那你別管。」
蘇宇失笑。
「行吧！」
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到唐初初的電話。
以前都是打字聊天，小紅傘的頭像一跳一跳。
沒想到真人說話是這種聲音，清清脆脆的，尾音微微上揚，哪怕是在發火，也透著一股嬌憨。
「你笑什麼？」
「沒什麼，你聲音挺好聽的。」
電話那頭卡殼了一秒。
「少，少拍馬屁。」
「說正事。」
她的聲音重新拔高。
「三句台詞，一個收債的混混，出場五分鐘都沒有。」
「這就是陸沉舟給你的角色？」
「這是劇組定的，不是陸導定的。」
「都一樣。」
唐初初冷哼一聲。
「本小姐動用了三層關係，才把你塞進這個組。」
「結果他們就給你三句台詞？」
「這不是打本小姐的臉嗎？」
蘇宇靠在床頭，慢悠悠地說。
「那你想怎麼辦。」
「我已經想好了。」
「撤資。」
「唐氏投了這部劇百分之三十。」
「我一句話，明天資金就凍結。」
「然後換導演，換製片，換個懂事的。」
蘇宇坐直了。
「別。」
「為什麼別？」
「你撤了資，劇組幾百號人喝西北風？」
「道具師傅，燈光師傅，場務，群演，他們招誰惹誰了？」
「還有常老師，人家六十歲的人了，本子寫了三年。」
「你把錢一抽，他三年的心血就打水漂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你呢，你就甘心演個三句台詞的混混？」
「甘心啊。」
「你！」
唐初初氣結。
「蘇宇，你是不是男人，三句台詞你也咽得下去？」
「咽得下去。」
蘇宇笑了笑。
「再說了，戲份是死的，人是活的。」
「三句台詞怎麼了，三句台詞也能演出花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唐初初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真有把握？」
「沒有。」
「沒有你還這麼淡定？」
「但是我有信心。」
「信心和把握有什麼區別？」
「把握是看自己，信心是看對手。」
蘇宇翹起二郎腿。
「就季雲澤那個演技，我用三成力都嫌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雖然轉瞬即逝，但蘇宇捕捉到了。
這位大小姐，笑起來聲音還挺好聽。
「行吧。」
唐初初的語氣緩和下來。
「反正本來就是讓你去長見識的。」
「三句台詞就三句台詞，體驗一下劇組什麼樣，回來繼續減你的肥。」
「嗯。」
「但是。」
她話鋒一轉。
「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報本小姐的名字。」
「報了有用嗎？」
電話那頭噎了一下。
「算了，你報也沒用，他們不一定認識我。」
「直接打給我。」
「打電話就有用了？」
「蘇宇！」
唐初初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是不是存心氣我？」
「沒有，就是好奇，打電話怎麼幫我。」
「哼。」
「本小姐有一百種方法，讓欺負你的人在橫店待不下去。」
「比如呢？」
「比如買下調色師，把他所有的鏡頭都調成綠色。」
蘇宇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什么小學生報復手段。
「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人挺可愛的。」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三秒鐘後，唐初初的聲音重新響起，又冷又硬。
「誰可愛了？」
「本小姐警告你，不要用這種詞形容我。」
「好好好，不可愛。」
「這還差不多。」
唐初初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高冷的腔調。
「就這樣，掛了。」
「哎，等等。」
「又幹嘛？」
「糖罐準備好了嗎？」
「什麼糖罐？」
「說好的，我拿下男主角，你送我法國定製糖罐。」
電話那頭傳來磨牙的聲音。
「蘇宇，三句台詞，你還惦記著糖罐？」
「夢想還是要有的。」
「滾。」
電話掛了。
蘇宇放下手機，嘴角壓不住。
這位唐大小姐，嘴上凶得要命，隔著電話都能想像出她炸毛的樣子。
不過那句直接打給我，他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