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開機。
早上七點,全組在民國街的街口舉行開機儀式。
一張供桌,擺上香爐,烤乳豬,水果。
陸沉舟站在最前面,季雲澤和白芊芊分站兩側,主創們依次上香。
蘇宇站在人群的最後排,跟著鞠了三個躬。
溫念念站在他旁邊,鞠躬鞠得特別實誠,腦袋差點磕到供桌上。
儀式結束,攝影機上的紅布揭開。
場記板一打。
「《逆光而來》,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第一場戲,拍的是江燃出獄後回到城中村。
戲不複雜,幾個走位,幾句台詞。
季雲澤換上了一件舊夾克,頭髮抹了點灰,往鏡頭前一站。
陸沉舟坐在監視器後面,面無表情。
「開始。」
季雲澤邁開步子,走了兩步,開口。
「一二三四五六七。」
監視器後面,陸沉舟的眉毛動了一下。
季雲澤繼續走,繼續念。
「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念得字正腔圓,情緒飽滿,臉上還帶著三分滄桑四分涼薄。
就是嘴裡蹦出來的,全是數字。
跟他搭戲的老演員愣在原地,台詞全忘了。
「卡。」
陸沉舟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季雲澤,你的詞呢。」
「陸導,我這是給後期留空間。」
季雲澤走過來,理直氣壯。
「配音老師比我有感情,我先把走位走好了。」
「詞都不背,你走什麼位。」
「我背了的,就是還不太熟。」
紅姐趕緊跑過來打圓場。
「陸導,雲澤昨晚背詞背到凌晨兩點,就是太緊張了。」
「您看,要不先拍下一條,讓他緩緩?」
陸沉舟盯著季雲澤看了三秒。
「再來一條。」
第二條,季雲澤忘詞了。
「再來一條。」
第三條,他走錯機位了。
「再來一條。」
第四條,他的墨鏡忘了摘。
「再來一條。」
第五條,他嫌地上的灰太多,要求重新打掃。
「再來一條。」
第六條,他說太陽曬得他眼睛疼。
「再來一條。」
……
一上午,同一場戲,拍了十七條。
陸沉舟的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黑。
劇組幾百號人陪著曬太陽,大氣都不敢出。
有個小群演站得太久,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人扶住了。
副導演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提醒。
「陸導,要不,這條先過?」
「下午還有打戲,檔期緊。」
陸沉舟捏著對講機,指節捏得發白。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作。
結果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過。」
全場鬆了口氣。
蘇宇站在人群最後面,看得清清楚楚。
陸沉舟不是沒脾氣。
他是在忍。
忍著資方,忍著檔期,忍著這尊被硬塞進來的大佛。
一個拿過國際大獎的導演,在片場被流量按著頭妥協。
這份隱忍,比發火更讓人心驚。
溫念念湊到蘇宇旁邊,小聲嘀咕。
「那個男主,怎麼背的詞都是數字呀。」
「新型的記詞方法嗎,好先進。」
蘇宇嘴角抽了抽。
「你千萬別學。」
……
下午的打戲,更絕。
武行設計了一套拳賽回憶的戲份,江燃年輕時的巔峰一戰。
替身小哥換上戲服,背影一看,確實像那麼回事。
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拳拳到肉。
沙包被打得砰砰響,圍觀的人都跟著熱血沸騰。
季雲澤本人呢。
他坐在房車門口的遮陽傘下,吹著便攜空調,喝著手沖咖啡。
替身打完一套,他過去補個臉部特寫。
特寫拍完,繼續回去喝咖啡。
一個鏡頭,替身拍了兩個小時,他拍了兩分鐘。
中途紅姐還過去跟導演商量。
「陸導,雲澤晚上還有個商務直播,六點半得到酒店。」
「後面的戲,能不能讓他的文替先站著,回頭補臉?」
陸沉舟握著保溫杯,半天沒說話。
「行。」
就一個字。
蘇宇注意到,他說這個字的時候,保溫杯的外殼被捏出了一道指痕。
蘇宇旁邊站著幾個群演,小聲嘀咕。
「這錢真好掙,出個臉就行了。」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全組誰不知道。」
「人家一天掙的,夠咱們干十年。」
「那能一樣嗎,人家有六千萬粉絲。」
「我要是有六千萬粉絲,我往鏡頭前一站就下播。」
蘇宇沒說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陸沉舟的臉一直那麼臭了。
也終於明白,唐初初為什麼一聽三句台詞就要撤資了。
這個劇組,從根上就是擰著的。
一頭是戲比天大的導演,一頭是臉比戲大的流量。
中間夾著幾百號吃盒飯的人。
……
傍晚,輪到溫念念的第一場戲。
糖水鋪的日常,小夥計小翠招呼客人。
就五句詞,她提前背了一下午,走路都在背。
「客官裡邊請,客官裡邊請,客官裡邊請。」
蘇宇看她魔怔了一樣念叨,提醒她。
「放鬆點,就當在自己家店。」
「我家店沒這麼多人看我。」
溫念念苦著臉。
「全組都看著呢,我緊張。」
「緊張什麼,你跪得有層次感。」
「那是跪,這是站。」
蘇宇無言以對。
輪到她上場,全組都累了,氣氛有些沉悶。
畢竟被季雲澤折磨了一整天,誰都提不起精神。
場記板一打。
「開始。」
溫念念繫著圍裙,站在糖水鋪門口。
鏡頭推過來,她深吸一口氣,揚起笑臉。
「客觀裡邊躺!」
全場寂靜了一秒。
緊接著,哄堂大笑。
攝影師傅笑得手都在抖。
燈光師從架子上探出頭。
「躺哪啊姑娘,躺鍋里嗎?」
道具組的大哥接茬。
「鍋里不行,鍋里是紅豆沙。」
溫念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臉唰一下紅透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客官裡邊請!」
她手忙腳亂地鞠躬,丸子頭一點一點。
連監視器後面的陸沉舟,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說來也怪。
被季雲澤折磨了一天的劇組,壓抑了一天的氣氛,被這一句客觀裡邊躺給盤活了。
大家笑夠了,場上的沉悶一掃而空。
陸沉舟難得沒罵人。
「調整一下,再來一條。」
第二條,溫念念穩穩噹噹。
「客官裡邊請。」
笑容自然,語氣清甜,走位分毫不差。
後面的四句詞,順順噹噹,一氣呵成。
端糖水,擦桌子,跟客人嘮嗑,每個動作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煙火氣。
那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真的在糖水鋪里泡大的。
「過。」
陸沉舟說完這個字,頓了頓,又補了半句。
「演得還行。」
全組都愣了。
要知道,今天一整天,從陸沉舟嘴裡說出來的,除了卡就是再來一條。
演得還行這四個字,已經是今天的最高評價了。
溫念念下場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她跑到蘇宇旁邊,捂著胸口直喘氣。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第一句就說錯了。」
「沒事,救回來了。」
「真的嗎,陸導沒生氣?」
「沒生氣,還誇你了。」
「那算夸嗎?」
「在今天,算。」
溫念念捧著劇本,後怕地拍拍胸口。
「都怪那個請字和躺字,長得太像了。」
蘇宇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兩個字哪裡像。
大概天然呆的世界,自有另一套邏輯。
馬飛在旁邊豎起大拇指。
「姑娘,你這一嗓子,把全組的魂都喊回來了。」
「我宣布,你今天是全組的救場王。」
溫念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我明天請全組喝糖水。」
「你請客?」
「嗯,我熬,你們喝,成本價。」
馬飛感動得不行。
「這姑娘,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