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工,副導演拿著通告單挨個發。
「明天的戲份,都看清楚自己的場次。」
蘇宇接過通告單,掃了一眼。
後天上午,民國街糖水鋪。
第七場,刀疤帶人上門收債。
他第一場戲,也是唯一一場戲,排上了。
三句台詞,預計半天拍完。
蘇宇把通告單折好,放進口袋。
他找了個角落,把那頁薄薄的劇本又翻出來,借著路燈看。
「何田田呢,讓她出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天不給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給我砸。」
三句詞,他默念了一遍。
千面戲骨悄然運轉,一個混不吝的收債人,在他腦子裡慢慢立了起來。
這個刀疤,不能只是個咋呼的工具人。
他為什麼來收債,收了錢去哪,砸了店心裡痛不痛快。
三句詞的背後,得站著一個活人。
正琢磨著,一陣香水味飄了過來。
季雲澤不知道什麼時候收工了,正被八個助理簇擁著往房車走。
路過蘇宇身邊,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蘇宇手裡那頁紙上。
「喲,背詞呢。」
蘇宇抬起頭。
「嗯。」
季雲澤瞟了一眼那頁紙,看見上面孤零零的三行字,嗤笑出聲。
「三句詞還背?」
「我助理十分鐘就能背下來。」
他身邊的助理們配合地低笑。
季雲澤摘下墨鏡,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宇。
「我聽說過你,網上那個減肥網紅。」
「不過我勸你一句。」
他俯下身,聲音壓低,帶著一股子施捨般的優越感。
「網紅就好好拍視頻,橫店的水很深,淹死人不償命。」
說完,他直起身,理了理衣領,揚長而去。
八個助理呼啦啦跟上去,腳步聲踩得整整齊齊。
蘇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水很深?
他從三百斤的泥潭裡爬出來的時候,這位還在房車裡吹空調呢。
他低頭,把那頁劇本重新撫平,折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放進胸口的口袋。
三句台詞。
行啊。
那就讓全劇組看看,三句台詞,能砸出多大的動靜。
他轉身往住處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夏發來的消息。
「大明星,今天吃上雞腿了嗎?」
蘇宇笑著打字。
「吃上了,比劇組盒飯強一百倍。」
「那必須的。」
「好好演,別給咱們店丟人。」
蘇宇失笑,收起手機,走進夜色里。
又走了兩步,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唐初初,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水晶糖罐,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糖果,燈光下亮晶晶的。
配了一行字。
「糖罐長這樣,先讓你看看,解解饞。」
蘇宇回了個流口水的表情。
「等著,三個月內給你拿下。」
那邊回得飛快。
「做夢。」
「不過,看在你這麼有夢想的份上,本小姐允許你繼續做夢。」
蘇宇笑著搖搖頭,把手機揣回兜里。
夜風吹過民國街的招牌,嘩嘩作響。
遠處,宮斗劇組的宮殿還亮著燈,隱約傳來拍戲的吆喝聲。
蘇宇抬頭看了一眼橫店的夜空。
後天上午,第七場。
刀疤,該上場了。
……
拍攝日,早上五點半,蘇宇到了片場。
天剛蒙蒙亮,道具組已經在糖水鋪門口忙活開了。
碗碟擺了一桌又一桌,糖罐,筷子筒,木頭招牌,全都要歸位。
蘇宇湊過去,找到道具組長。
「老師,一會兒要砸的東西,哪些是貴的?」
道具組長看了他一眼。
「問這個幹嘛?」
「貴的東西,我砸之前先跟你打個招呼。」
組長樂了,指著角落裡一摞粗瓷碗。
「看見沒,那個,三塊一個,隨便砸。」
「桌上這套青瓷的呢?」
「那個別碰,一個八十,租的。」
「那罐子呢?」
「罐子是念念那姑娘的寶貝,她昨天挨個給罐子貼了貼紙,說是她的孩子。」
蘇宇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溫念念這時候也到了,頂著丸子頭,懷裡還抱著她那頁半劇本。
看見蘇宇,她小跑過來。
「蘇宇哥,今天砸店?」
「嗯。」
「記得啊,挑便宜的砸。」
「記著呢。」
「還有。」
溫念念壓低聲音。
「砸的時候能不能避開門口第二個罐子,那個是我貼的娃娃臉。」
「行,我繞著它砸。」
「謝謝哥。」
溫念念感激涕零,跑回自己的位置背詞去了。
馬飛湊了過來,他今天演刀疤的跟班,手裡拿著根道具棍子。
「宇哥,一會兒我跟你後面,我看你眼色行事。」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今天季雲澤要跟你對戲。」
馬飛的表情意味深長。
「前天你倆的事我可聽說了,他那個人,心眼比針尖大不了多少。」
「今天他要是使壞,你多擔待。」
蘇宇笑了笑。
「沒事,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脾氣好。」
……
七點,蘇宇進了化妝間。
化妝師在他左邊眉骨上畫了一道疤,從眉毛斜著劃到顴骨。
畫完,鏡子裡的蘇宇氣質驟變。
原本周正的眉眼,被這道疤一壓,透出三分兇相。
化妝師端詳半天,滿意地點頭。
「行,這張臉往那一杵,不用演就像收債的。」
蘇宇對著鏡子試了試表情。
嘴角往下一沉,眼神往上一挑。
化妝師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哥,你別這麼看我,我害怕。」
八點,全組就位。
糖水鋪里,桌椅擺好,蒸汽氤氳。
溫念念繫著圍裙站在櫃檯後。
演何田田的替身演員站在她旁邊,是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白芊芊本人沒來。
她的戲份要等補特寫的時候單獨拍,今天這場群像戲,全程替身站位。
蘇宇帶著馬飛和四個武行小弟,站在街口待命。
陸沉舟坐在監視器後面,捧著保溫杯,面無表情。
一切準備就緒。
就在這時候,一輛房車緩緩開過來,停在片場邊上。
季雲澤下來了。
他今天戲份不多,本來可以晚點到,結果特意提前來了。
他溜溜達達地走到監視器後面,站在陸沉舟旁邊,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
「陸導,今天拍砸店?」
「嗯。」
「群演不少啊。」
「嗯。」
季雲澤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群演就別給特寫了吧,省得後期麻煩。」
「觀眾的注意力還是要集中的,鏡頭得花在刀刃上。」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場務的臉色都變了。
誰是群演,今天這場戲的主角是誰,明擺著的事。
陸沉舟捧著保溫杯,頭也沒抬。
「我的鏡頭給誰,我心裡有數。」
「你管好你的詞就行。」
季雲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陸導,我這不是替您分憂嘛。」
「分憂就不必了。」
陸沉舟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的詞,背熟了嗎。」
季雲澤被噎了一下,乾笑兩聲。
「背熟了背熟了,那我先去準備了。」
他轉身往自己的休息區走,路過蘇宇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好好演啊,網紅。」
「別緊張,一條過不了,就多來幾條。」
「反正劇組的錢,燒得起。」
蘇宇看著他,笑得很客氣。
「借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