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蘇宇之外,溫念念的劇本也順帶稍微改了改。
消息傳到溫念念那裡的時候,她正在房間背詞。
其實她原來的詞只有兩句。
現在變成了六句。
六句詞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麼,對溫念念來說等於半本書。
她把六句詞抄在便利貼上,貼滿了整個房間。
鏡子上,床頭,冰箱門,連馬桶蓋上都貼了一張。
同屋的化妝師半夜起來上廁所,被馬桶蓋上的字嚇得一激靈。
那天晚上她背到凌晨兩點。
第二天進組,她頂著兩個黑眼圈。
蘇宇在片場門口碰見她,差點沒認出來。
「你這是背詞還是渡劫。」
「蘇宇哥,我完了。」
溫念念抓著劇本,手都在抖。
「我夢見我把詞全忘了,陸導把我掛在燈架上打。」
「夢是反的。」
「真的嗎。」
「真的,陸導一般用不了燈架那麼高。」
溫念念愣了三秒,沒聽出來這是安慰還是嚇唬。
拍攝當天,糖水鋪實景棚里擠滿了人。
白芊芊那天沒通告,還是來了。
她穿著素淨的連衣裙,坐在監視器旁邊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水果。
體面人永遠體面,連看熱鬧都看得端莊。
這場戲的內容很簡單。
阿武刑滿釋放,無處可去,摸到江燃信里提過一百遍的糖水鋪。
店裡只有小翠一個夥計。
他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紅豆沙。
掏錢的時候,一張刑滿釋放證明從口袋裡掉出來,飄在地上。
小翠看見了,嚇得後退半步。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糖水端了過去。
多加了一勺紅豆。
「那個,多加的紅豆,不要錢。」
就這一勺紅豆,就是常書白說的那口氣。
一個剛出獄的男人,全世界都躲著他,只有一個傻丫頭多給了他一勺紅豆。
蘇宇看完本子就知道,這場戲成不成,一半在小翠身上。
他眼神里的冰,要靠那一勺紅豆才能化開一道縫。
上午九點,第一場第一條,開機。
阿武推門,風鈴響。
溫念念端著托盤從後廚出來,一抬頭看見蘇宇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太熟悉了,砸店那天就是這個眼神,嚇得替身小姑娘腿軟。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詞全沒了。
「卡。」
陸沉舟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飄過來。
「詞。」
溫念念站在原地,端著托盤,臉漲得通紅。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
第二條。
她提前做了心理建設,這回詞沒忘。
「您好,吃點什麼。」
詞是出來了,人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差點撞上桌子。
「卡,走位。」
第三條。
「一碗紅豆沙,六塊。」
她把六塊說成了六毛。
第四條。
她端著糖水過去,手抖得太厲害,糖水灑在蘇宇手背上。
蘇宇沒動,還保持著阿武的坐姿。
「卡。」
溫念念快哭了。
「蘇宇哥,燙不燙。」
「涼的,你抖出來之前它就涼了。」
第五條,她把「您慢用」說成了「您慢走」。
第六條,她看見蘇宇掉在地上的釋放證明,忘了自己該後退,徑直踩了過去。
第七條,她後退是後退了,退得太猛,撞翻了一摞碗。
道具組默默地又搬來一摞。
現場開始有人小聲嘀咕。
「這得到什麼時候去。」
「十八條打不住吧。」
陸沉舟坐在監視器後面,面無表情,沒罵人。
他越不罵人,溫念念越慌。
第八條過完,她的眼圈已經紅了。
中午放飯的時候,她蹲在角落裡,盒飯一口沒動。
蘇宇端著自己的盒飯,在她旁邊坐下。
「說吧,哪兒卡住了。」
「哪兒都卡。」
溫念念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一看見你的眼神,腦子就空了,我知道你是在演戲,可我就是害怕。」
「那就對了。」
蘇宇扒了口飯。
「小翠看見阿武,本來就該害怕。」
「啊?」
「你不用不怕我,你怕得越真,戲越對。」
溫念念愣住了。
「可是我一怕就忘詞。」
「那就別背詞了。」
蘇宇放下筷子。
「你背的不是詞,你背的是六句話,六句話當然會忘。」
「你記住一件事就行。」
「你媽開糖水鋪的時候,來了個中飯都吃不起的客人,你會怎麼做。」
溫念念想都沒想。
「多給他舀一勺。」
說完她自己愣住了。
蘇宇點點頭。
「看,你早就會了。」
「詞記不住就看我身後的柱子,說完一句想不起來,就低頭舀糖水,手別閒著。」
「手上有活,心裡不慌。」
這是她在糖水鋪幫了十幾年忙攢下的本能,蘇宇幫她把本能和戲接上了。
中午一個小時,兩個人蹲在角落裡,一遍一遍地磨。
不對詞,就聊天。
聊她家的糖水鋪,聊她媽熬紅豆沙要熬幾個鐘頭,聊熟客來了怎麼打招呼。
聊著聊著,溫念念忽然發現,那六句詞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順下來了。
不是背下來的,是長出來的。
下午一點半,第九條開機。
阿武推門,風鈴響。
小翠從後廚出來,抬頭看見那個男人。
她害怕,手在抖,托盤碰得勺子響了一聲。
「您,您好,吃點什麼。」
顫抖是真的,詞也是對的。
阿武坐下,點了最便宜的紅豆沙。
掏錢,釋放證明飄落。
小翠看見那張紙,瞳孔縮了一下,後退半步,腳後跟撞到了凳子。
這一條她的恐懼沒有一絲演的成分。
然後她站住了。
她看著那個男人把錢一張一張捋平,碼在桌角,碼得整整齊齊。
那是把最後一點體面碼出來的動作。
小翠轉身去了後廚。
糖水端上來,紅豆堆得冒了尖。
「那個,多加的紅豆,不要錢。」
阿武抬頭看她。
那雙狠戾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卡。」
陸沉舟的聲音響起。
溫念念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監視器後面沉默了幾秒。
「過了。」
兩個字落地,全組響起一片鬆氣聲,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溫念念站在原地沒動。
「過了嗎。」
「過了,下來吧。」
她兩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台階上。
蘇宇走過去,伸手把她拉起來。
「第九條就過了,比我想像的快。」
「你不是說十八條打不住嗎?」
「那是他們說的,我可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