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收工，溫念念做了一件大事。
她自掏腰包，跑遍了橫店兩條街，買來蓮子銀耳紅豆和冰糖。
她跟酒店後廚好說歹說，借了兩口大鍋。
她媽在電話里口述配方，她舉著手機記，記了滿滿三頁紙。
「紅豆要提前泡，泡不夠時辰不出沙。」
「冰糖要後放，放早了發酸。」
「火不能急，急了糊底。」
電話那頭她媽還是不放心。
「囡囡，你行不行啊。」
「媽，我從小看你熬的。」
「看和做是兩碼事，你忘了你十二歲那年把糖放成鹽了？」
晚上十點，三大桶糖水出鍋。
全組收工的人排著隊，一人一碗。
武行大哥喝完第一碗，默默排到了隊尾。
「妹子，能續嗎。」
「能，管夠。」
場記小姑娘喝得眼睛發亮。
「念念，你這手藝進什麼娛樂圈啊，開店啊。」
「我媽說了，手藝是祖傳的，飯碗是鐵打的，戲是拍著玩的。」
常書白背著手溜達過來，喝了一口，眉頭一皺。
「比你媽的差遠了。」
溫念念的臉垮了。
「紅豆泡的時間不夠，冰糖牌子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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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把碗遞過去。
「再來一碗。」
陸沉舟也過來盛了一碗，面無表情地喝完，把碗放下。
「明天還有嗎。」
「有。」
「嗯。」
他端著第二碗走了。
溫念念捧著手機，給她媽發語音，聲音都是飄的。
「媽，導演喝了兩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囡囡，你出息了。」
鬧騰到半夜，人群才散。
蘇宇走出棚子，看見溫念念一個人蹲在台階上，捧著碗糖水慢慢喝。
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不回去睡覺？」
「睡不著，今天太高興了。」
溫念念捧著碗，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蘇宇哥，我跟你說個事。」
「嗯？」
「季老師笑起來，像我媽說的那種壞狐狸。」
蘇宇挑眉。
「怎麼說。」
「我媽開糖水鋪三十年，什麼人沒見過。」
溫念念晃著手裡的碗，聲音軟軟的。
「她說有一種人，笑得越甜，越不能信，因為他那個甜是給你看的，不是給你的。」
「季老師沖全組笑的時候，甜得發齁。」
「可他沖你笑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在數你有幾顆牙。」
蘇宇看著她，沒說話。
這丫頭平時迷糊得三天後才反應過味來，看人的直覺卻准得嚇人。
「行，我記下了。」
「你記下幹什麼，你又打不過他。」
溫念念一臉認真。
「他粉絲六千萬。」
……
三天後，麻煩又出現了。
先是通告單出了問題。
蘇宇的戲莫名其妙被排到了凌晨兩點。
接著他候場的摺疊椅不見了，問場務，場務撓著頭說不知道誰收走了。
然後盒飯出了岔子，全組都有，就他那一份漏訂了。
化妝順序也被調了，他被排到最後一個，化完妝正好錯過飯點。
手段髒得不值一提，噁心人倒是夠了。
劇組裡開始有風聲飄出來。
「某些配角仗著編劇撐腰，在現場指手畫腳。」
「聽說連導演的戲都敢搶。」
溫念念氣得丸子頭都在抖。
「肯定是壞狐狸乾的。」
蘇宇坐在道具箱上，吃著場務小哥分他的半份盒飯。
「椅子沒了就坐箱子，盒飯漏了就蹭你的，多大點事。」
「可是。」
「他這是急了。」
蘇宇把最後一口飯扒完。
「人只有在沒辦法的時候，才會幹這種上不了台面的事。」
「他為什麼沒辦法。」
「因為戲不在他手裡。」
小動作沒能噁心到蘇宇，反倒讓他跟場務道具組混得更熟了。
摺疊椅沒了，武行給他搬來個太師椅，說是拍民國戲剩下的道具，坐著比摺疊椅舒服。
盒飯漏訂，道具組每天多報一份，報單上寫的名字是道具損耗。
季雲澤那邊很快也沒心思搞小動作了。
因為他出事了。
那天拍的是江燃出獄後和放貸方的第一場衝突戲。
大部分打戲都是替身完成的，只有一個揮劍的近景，需要季雲澤親自露臉。
道具劍沒開刃，劍尖是圓的，武行套招套了十幾遍。
正式開拍，武行照著設計好的路線遞劍。
劍尖擦著季雲澤的手背過去，劃了一道白印。
也就滲出幾顆血珠的程度。
「啊。」
一聲慘叫響徹片場。
季雲澤捂著手蹲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一箭。
八個助理從八個方向沖了上去。
「別動他，先別動他。」
「叫車，快叫車。」
紅姐踩著高跟鞋衝過來，嗓子都劈了。
「怎麼保護演員的，道具怎麼檢查的。」
武行頭兒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把圓頭劍，整個人是懵的。
他幹了二十年武行，見過斷骨的，見過縫針的，沒見過貼著創可貼喊救護車的。
保姆車把季雲澤拉去了醫院。
三個小時後，紅姐發了聲明。
「雲澤在拍危險動作戲時意外受傷，經醫院檢查，需遵醫囑靜養，暫停一切拍攝工作，感謝大家的關心。」
配圖是季雲澤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手背上貼著創可貼，臉色蒼白，眼神憂鬱。
熱搜半小時內衝上榜首。
「心疼哥哥。」
「劇組安全措施呢，出來道歉。」
「哥哥都受傷了還在配合拍照，太敬業了。」
劇組這邊，四十度的高溫，幾百號人等了一天。
第二天，等來了紅姐的通知，靜養期不確定，初步估計三天。
第三天，場務小哥路過季雲澤的房車，聽見裡面傳出激動的喊聲。
「打野會不會玩。」
「推塔啊，守什麼家。」
場務小哥站在房車外面，頂著四十度的太陽，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三天裡，兩個群演中了暑。
三個武行的藿香正氣水喝了一整箱。
陸沉舟每天準時到片場，坐在監視器後面，一句話不說。
第一天，他把保溫杯捏得咯吱響。
第二天，那個保溫杯癟了。
第三天，他換了個新保溫杯。
全組都看得出來，陸導的不滿值已經攢到了臨界點。
第三天晚上，陸沉舟召集製片方開會。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
製片人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鍋底還黑。
陸沉舟跟在後面，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個決定。
「從明天起，調整拍攝計劃。」
「主角戲份全部押後，先拍配角線。」
「他靜養，我們不養閒人。」
現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叫好聲。
製片人擦著汗追上去。
「陸導，季雲澤的合同。」
「合同里寫了配合劇組拍攝安排。」
陸沉舟頭也不回。
「他要是不滿意，讓他養好傷回來告我。」
常書白拄著下巴在旁邊看完全程，慢悠悠地磕了個瓜子。
「這才像個拍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