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規路線走不通,紅姐換了條路線。
兩天後,一篇通稿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各大平台。
《網紅帶資進組瘋狂加戲,頂流男主淪為背景板》
稿子裡寫得聲情並茂。
某減肥網紅進組後瘋狂加戲,從三句台詞加到十幾集。
頂流男主帶傷靜養期間,劇組不等人,搶拍配角戲。
字裡行間都在暗示,這個網紅背後有資本撐腰,連編劇導演都被買通了。
水軍傾巢而出。
「一個網紅十幾集戲,哥哥的一番大男主呢。」
「帶資進組實錘了,建議嚴查。」
「哥哥帶傷還要被搶戲,太心疼了。」
「什麼編劇四十年招牌,還不是給錢就改。」
通稿發出來的時間很講究,晚上八點,流量高峰。
唐初初的電話是八點零五分打過來的。
「蘇宇,熱搜看了嗎。」
「看了。」
「我硬碟熱了。」
「先別。」
「又別。」
唐初初的聲音都拔高了。
「他都騎到你頭上拉通稿了,你還別。」
「今晚我有一場戲。」
蘇宇看著手裡的劇本,聲音很平靜。
「等這場戲拍完,你隨便熱。」
「什麼戲這麼金貴。」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傳來一聲傲嬌的哼。
「行,本小姐再信你一次。」
……
掛了電話,蘇宇合上劇本,起身去化妝。
今晚這場戲,是常書白新本子裡的重頭。
阿武雨夜獨白。
劇本里,阿武剛給老娘交完這個月的醫藥費,口袋裡只剩下幾張零錢。
他淋著雨從醫院出來,走到糖水鋪對面,坐在屋檐下躲雨。
整條街只有糖水鋪還亮著燈。
他就坐在那片光的對面,坐在黑地里,一個人說話。
沒有對手,沒有調度,一台機器,一個人,一場雨。
人工降雨車到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紅姐的通稿還在網上發酵,劇組裡不少人都看見了,氣氛有點沉。
陸沉舟坐在監視器後面,只說了一句話。
「拍戲。」
雨下了起來。
蘇宇從街道那頭走進雨里。
他沒打傘,夾克濕透了貼在身上,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腿上綁著什麼東西。
走到糖水鋪對面,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片燈光。
然後他轉身,在屋檐下坐下了。
從懷裡摸出一張繳費單,被雨打濕了一角,他用手抹了抹,沒抹平,就那麼捏著。
他看著馬路對面的燈,開口了。
聲音不高,被雨聲裹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三年了。」
「進去那天,老娘還能下地,她送我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倆煮雞蛋。」
「她說,娃,好好改造,媽等你。」
「我出來了,她躺下了。」
雨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大夫說,一天八百。」
「我算了算,搬磚得搬半個月,還得是不吃不喝。」
「後來有人跟我說,跪下,錢就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我跪了。」
「跪完我才想起來,當年讓我替他進去的那個人,就是現在讓我跪的這個人。」
「轉了一圈,轉回他腳邊了。」
「媽的。」
最後兩個字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他低下頭,把那張繳費單一點一點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然後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對面的燈。
那點光在他眼睛裡晃了晃,滅了。
「卡。」
陸沉舟的聲音響起,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現場沒有人動。
雨還在下,人工的雨水打在棚頂上,噼里啪啦。
場記小姑娘的筆掉在地上,她沒撿,她捂著嘴,眼淚淌了一臉。
化妝組的兩個姑娘抱在一起,哭得直抽。
道具組那個四十多歲的大姐,背過身去抹眼睛。
武行頭兒站在雨棚邊上,眼眶通紅。
他忽然抬起手,用力鼓掌。
掌聲一下一下,砸在雨聲里。
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全組的掌聲響成一片。
溫念念站在人群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自己都沒察覺。
常書白坐在他的小馬紮上,一顆瓜子停在嘴邊,半天沒磕下去。
監視器後面,陸沉舟看了一遍回放。
看完,他站起來,走到蘇宇面前。
全組的呼吸都屏住了。
陸沉舟看著他,說了一個字。
「好。」
現場先是死一樣的寂靜,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
「陸導說好了。」
「我沒聽錯吧,他說的是好嗎。」
場記小姑娘一邊哭一邊翻她的小本本。
「記下來了,今年第二個好。」
陸沉舟一年說好,不超過五次,這是橫店影視城半公開的數據。
今天這個字,落在了一個進組不到一個月的網紅身上。
陸沉舟說完那個字,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收工,明天照常。」
蘇宇坐在屋檐下,渾身上下滴著水。
場務小哥舉著毛巾衝過來,武行頭兒遞過來一杯薑湯。
「兄弟,喝了,別著涼。」
溫念念擠過來,眼睛好像有些腫。
「蘇宇哥。」
「嗯。」
「你剛才最後那個眼神,我又想哭了。」
「你哭點是不是太低了。」
「才不是,道具組王姐哭濕了兩包紙。」
……
那天晚上,蘇宇回到酒店,洗了個熱水澡。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製作視頻,發抖音。
第一條視頻,是酒店天台上拍的。
凌晨一點的橫店,天台上只有一盞燈。
視頻里他光著膀子打拳,一拳一拳,不快,但是穩,汗水順著下巴往下砸。
沒有文案,沒有配樂,沒有提通稿一個字。
發完他就睡了。
評論區瞬間成了老粉的團建現場。
「凌晨一點練拳,白天拍戲,這是什麼作息。」
「通稿說他帶資進組瘋狂加戲,加戲加到凌晨天台上了?」
「別人進組帶八個助理,他進組帶一副拳架。」
接著,老粉們開始自發下場。
有人做了一張時間線長圖。
砸店戲一條過,全組鼓掌,工作人員小號爆料。
常書白連夜改戲,官博正式公告。
季雲澤直播陰陽怪氣,營銷號整齊下場。
季雲澤手破皮靜養一周,全組四十度苦等。
劇組調整拍攝計劃,配角戲開拍。
通稿倒打一耙,說網紅加戲。
長圖最後配了一行字。
「誰加戲,誰靜養,誰在凌晨練拳,誰在房車開黑,大家心裡有數。」
這張長圖一夜之間轉了五萬多次。
又有人扒出了場務小哥發在私密帳號里的吐槽。
「四十度的天等一個打遊戲的,這活兒沒法幹了。」
評論區有人問,打遊戲的是誰。
場務小哥沒敢回,但點讚了一個「打野會不會玩」的評論。
這個點讚被截圖瘋傳。
「打野會不會玩」一夜之間成了新梗。
「心疼哥哥,手傷得那麼重還要堅持打野。」
「創可貼都攔不住他上分的路。」
「建議申報電競工傷。」
顧北辰的統計表格也適時出現在了評論區。
「經統計,帶節奏帳號百分之八十三註冊於三個月內,百分之六十一頭像為系統默認。」
「另附通稿發布時間與營銷號聯動間隔分析,平均間隔四分半鐘。」
「結論,有組織,有預謀,有工資。」
徐子航帶著田徑隊全體出動,在評論區蓋樓。
「戰神拍戲我們追定了,十集太少,建議二十集。」
林夏沒吭聲,直接幹了票大的。
她把茶語時光的招牌連夜換了。
新招牌上寫著一行大字,憑《逆光而來》預告截圖,暴打鮮橙半價。
「我不管,我家戰神演十集,我就半價十天。」
「演二十集,半價二十天,演到過年我半價到過年。」
這條動態被本地學生瘋轉,茶語時光第二天排出了五十米長隊。
風向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扭了過來。
倒打一耙的通稿下面,質疑聲越來越多。
「說人家帶資進組,證據呢。」
「常書白的招牌值多少錢,一個網紅買得起嗎。」
「真帶資進組的會接三句台詞的龍套?」
「通稿里只說加戲,怎麼不說為什麼加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