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澤回組那天，特意起了個大早。
造型師在酒店忙活了兩個小時，頭髮抓得一絲不苟，妝容走的是憔悴中帶點倔強的路線。
這是他團隊連夜研究出來的方案，既要讓粉絲心疼，又要讓劇組愧疚。
八個助理前呼後擁，果籃營養品堆了滿滿一房車。
他想像中的畫面是這樣的，全組列隊歡迎，導演迎上來噓寒問暖，製片人握著他的手說辛苦了。
最好再有人拍幾張照片發出去，配一句帶傷歸來，敬業典範。
現實是，他走進片場，沒人抬頭。
攝影組在拍蘇宇的戲，燈光師在調光，武行圍著蘇宇比划動作。
陸沉舟盯著監視器，頭都沒回。
紅姐走在前面，故意咳嗽了一聲。
「雲澤回來了。」
陸沉舟盯著監視器，吐出兩個字。
「等著。」
等著。
季雲澤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了半分鐘，胸口處好像被扎了好幾刀。
八個助理面面相覷，果籃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最後還是場務小哥看不下去了，過來把果籃接走，隨手擱在了道具箱上。
那個位置，平時是放喇叭的。
第一刀，是導演給的。
他養傷這些天，陸沉舟連個慰問電話都沒打過。
一條消息都沒有。
他今天回來了，導演連眼皮都捨不得從監視器上挪開。
要知道他剛進組的時候，陸沉舟還親自給他講過戲。
那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才知道那已經是巔峰待遇。
第二刀，是編劇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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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書白坐在小馬紮上，看見他，眉毛都沒動一下。
老頭磕了顆瓜子，轉頭就跟副導演說話。
「下午給阿武再加一場。」
「加什麼？」
「阿武給小翠修捲簾門，一句話不用說，就修門。」
「好嘞。」
再加一場。
季雲澤站在三米外，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戲全押後了，一個龍套的戲還在往上加。
第三刀，是武行給的。
武行頭兒拍著蘇宇的肩膀，嗓門大得半個片場都能聽見。
「兄弟，昨天那個翻身仗打得太漂亮了。」
「我們武行開會研究了，你那幾下沒個十年功底出不來。」
「真的假的，頭兒你還專門開會研究？」
「那可不，老趙回放看了八遍，就學你掀桌子那一下。」
十年功底。
季雲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道白印早就看不見了，連疤痕體質的紅姐都承認找不到痕跡。
可他忽然覺得那個位置有點燙。
第四刀來得更隱蔽。
幾個群演從他身邊走過，邊走邊聊。
「武哥今天那場戲看了嗎，絕了。」
「看了，那眼神，比劇本寫的還狠。」
「人家這才叫演員。」
武哥。
他進組的時候，群演見了他都喊季老師，聲音甜得發膩。
現在他們嘴裡的哥，換人了。
最後一刀，是送盒飯的大叔給的。
中午放飯，大叔推著車過來，看見蘇宇，眼睛一亮。
「戰神來了。」
他掀開保溫箱，從箱子最底下摸出一個雞腿，塞進蘇宇的飯盒。
那個雞腿明顯比別人的大一圈，油光鋥亮。
「給你留的，補補，下午還有重頭戲。」
蘇宇道了謝。
大叔擺擺手，笑得滿臉褶子。
「客氣啥，你演一場戲，頂別人演一年。」
季雲澤排在後面，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輪到他，大叔掀開箱子，面無表情。
「雞腿沒了。」
「底下不是還有一個嗎？」
「那是給武行留的。」
「我是男主。」
大叔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他兩秒。
「男主也得按排隊來。」
……
當天下午，房車裡傳出一聲脆響。
季雲澤把杯子摔了。
「這個劇組，從上到下，都在針對我。」
紅姐彎腰收拾碎片，沒說話。
「導演不哄我，編劇給那個網紅加戲，武行誇他。」
「群演管他叫哥，管我叫什麼，叫那個誰。」
「現在連送盒飯的都把雞腿給他。」
「我到底是不是男主？」
他在房車裡來回走，胸口起伏。
「我十六歲出道，紅了八年。」
「我上一部戲，播放量破百億。」
「現在我在自己主演的劇組裡，吃不上一個雞腿？」
紅姐把碎片倒進垃圾桶，直起身。
「雲澤，你想不想徹底解決這件事。」
「怎麼解決？」
紅姐推了推眼鏡。
「你是頂流，頂流有頂流的玩法。」
「你的意思是？」
「劇組現在全靠你撐著，招商是你，熱度是你，粉絲是你。」
「你猜，你要是說不幹了，他們慌不慌？」
季雲澤眼睛亮了。
「他們會來求我。」
「對。」
紅姐笑了笑。
「到時候條件隨便你開，讓那個網紅捲鋪蓋走人，把他的戲全刪了。」
「讓陸沉舟親自來給你道歉。」
「讓送盒飯的看看，誰才是這個組的爺。」
季雲澤越想越美，玻璃心碎了一地的渣子，忽然就自己拼回去了。
「紅姐，這事交給你了。」
「放心。」
紅姐拿出手機，撥通了星芒高層的電話。
「喂，王總，是我，有個事，需要公司出面了。」
……
兩天後，紅姐代表季雲澤，正式向劇組攤牌。
條件列印在一張A4紙上，一共三條。
第一，開除蘇宇，永不錄用。
第二，刪光阿武的全部加戲，恢復原劇本，男主戲份占比不得低於七成。
第三，陸沉舟就拍攝安排問題，向季雲澤公開道歉。
作為交換，季雲澤會顧全大局，帶傷堅持出演。
如果劇組不答應，季雲澤即刻辭演，並保留追究違約責任的權利。
製片人拿著那張紙，手抖得像篩糠。
「紅姐，這是要魚死網破啊。」
「魚死網破？」
紅姐笑了。
「孫製片，你搞搞清楚，誰是魚，誰是網。」
「雲澤身上有六千萬粉絲，有三個億的招商底盤。」
「這部劇的GG植入，一半以上是衝著他的名字簽的。」
「牛奶，手機，男裝，還有那個遊戲，合同里寫的都是季雲澤主演。」
「他要是走了，你猜GG商走不走。」
「你們換一個網紅當男主，拿什麼填這三個億的窟窿？」
製片人一個都答不上來。
他干製片十五年，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
演員挾粉絲以令劇組，戲還沒拍完，先把自己當成了股東。
「紅姐，容我們商量幾天。」
「兩天。」
紅姐豎起兩根手指。
「兩天後沒有答覆，雲澤的律師函直接寄到出品方。」
當天下午，投資方的電話被打爆了。
星芒娛樂挨個給投資方打電話，口徑統一。
要麼把人換回來，要麼大家一起虧。
有兩家小投資方當場就慌了。
他們投的是身家性命，賭的就是季雲澤的號召力。
男主一換，在他們看來等於地基被抽了。
「孫製片，這怎麼回事啊，當初可是說好季雲澤主演的。」
「我們投錢就是衝著他那張臉。」
「你們趕緊想辦法，我們可經不起折騰。」
製片人接電話接到耳鳴，轉頭給陸沉舟打電話。
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他打到陸沉舟的助理那裡，助理就一句話。
「陸導在剪片子，誰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