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劇組下發了停工通知。
五個字,即日起停工。
復工時間,另行通知。
消息傳開,全組人心惶惶。
場務湊在一起嘀咕,這個月的工資還能不能發。
「放心,製片再不是東西,工資不敢賴。」
「工資不賴,獎金呢,夜補呢,說沒就沒。」
群演蹲在影視城門口,商量要不要轉去隔壁古裝劇組。
「隔壁組一天三百,管飯。」
「這邊一天三百五,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復工。」
「我勸你們別走,這組的戲有東西。」
「有東西能當飯吃?」
道具組的王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嘆氣。
「我幹了八年,見過三個這麼黃掉的劇組。」
「演員一鬧,劇組一停,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頭一個星期說等通知,第二個星期說在協調,第三個星期,群都解散了。」
旁邊的小年輕聽得心裡發毛。
「王姐,那咱這組呢?」
王姐看了一眼攝影棚的方向。
「咱這組不好說,陸導那個人,邪性。」
大排檔的生意都跟著冷清了。
老闆娘一邊串肉一邊跟熟客念叨。
「聽說你們組要黃了?」
「黃不了。」
「那就好,你們組的人能吃,黃了我這損失可就大了。」
……
停工第二天,資方代表飛抵橫店。
來的是平台方的副總,姓高,西裝革履,說話滴水不漏。
他做東,在橫店最貴的酒樓擺了一桌,八個冷盤八個熱菜。
「陸導,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季雲澤的粉絲購買力,業內有目共睹。」
「他代言的酸奶,粉絲能把三個倉庫買空。」
「他發的同款外套,三分鐘售罄,廠家連夜加班。」
「這就是頂流,這就是市場。」
陸沉舟夾了一筷子菜,沒說話。
高總繼續。
「您拍戲是為了藝術,我們投錢是為了生意。」
「藝術上您是老師,生意上您聽我一回。」
「低一次頭,把雲澤請回來,條件我幫你們壓一壓。」
「就當是為了全組幾百號人的飯碗。」
陸沉舟把那筷子菜吃完,放下筷子。
「高總,我拍戲二十年,只低過一次頭。」
「哦?願聞其詳。」
「十年前,有個投資方塞了個演員,讓我給他加戲,我加了。」
「那部戲拿了獎,頒獎的時候,沒人提導演。」
「都說那個演員演得好。」
高總笑了。
「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陸沉舟看著他。
「可那部戲,我到現在都不敢署名。」
「因為我知道,那是我拿自己的招牌換的。」
高總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陸導,你這是不給大家留餘地。」
「餘地是留給戲的,不是留給你們的。」
陸沉舟站起身。
「菜不錯,我吃完了。」
他走了。
高總坐在包廂里,看著一桌沒怎麼動的菜,臉黑得像鍋底。
隨行的人小聲問。
「高總,怎麼辦?」
「涼拌。」
高總扯了扯領帶。
「這個陸沉舟,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要死扛著換那個網紅,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三個億打水漂?」
沒人敢接話。
……
同一時間,白芊芊的酒店房間裡。
經紀人拿著平板,逐條念各方消息。
「芊芊,現在兩邊僵著,我們要不要表個態。」
白芊芊盤腿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剝橘子。
「表什麼態。」
「支持劇組,還是支持季雲澤。」
「都不支持。」
她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裡。
「風向標還沒停,急著站隊的人先淋雨。」
「那我們乾等著?」
「讓團隊把風險評估做起來,做細一點。」
「男主角被換的可能性,劇集延期的可能性,招商撤資的可能性,一樣一樣算。」
經紀人愣了一下。
「你懷疑劇組會黃?」
「我什麼都沒說。」
白芊芊笑了笑,又剝了一瓣橘子。
「我只是不喜歡淋雨。」
經紀人若有所思。
「那你覺得,陸導和季雲澤,誰會贏?」
白芊芊把橘子皮整整齊齊碼在紙巾上。
「紅姐賭的是季雲澤不可替代。」
「可她忘了一件事。」
「什麼?」
「在陸沉舟眼裡,沒有什麼不可替代。」
「他只認戲。」
……
停工的日子,蘇宇的作息沒有一絲變化。
早上六點,影視城的街道空無一人,他沿著固定路線跑五公里。
掃地的大爺認識他,每天隔著老遠就打招呼。
「小伙子,又來跑了。」
「大爺早。」
「你們組還拍不拍了?」
「拍,怎麼不拍。」
大爺樂了。
「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戲說了算。」
八點,酒店天台,練拳一個小時。
拳是跟著視頻自學的,架子和發力卻是完美體質調出來的,一拳一腳,乾淨利落。
上午背詞,下午看本子,晚上把自己拍過的素材再過一遍。
千面戲骨有個好處,看自己的表演能精確找到瑕疵。
哪天哪個眼神早了半秒,哪個轉身多了半分力,他看得一清二楚。
溫念念沒戲拍,閒得發慌,天天跟著他。
他背詞,她就蹲在旁邊啃包子。
肉包子,大排檔老闆娘早上現蒸的,一籠八個,她能啃六個。
這天早上,她啃著啃著,忽然嘆了口氣。
「蘇老師。」
「嗯?」
「你說,劇組會不會黃啊。」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戲好。」
溫念念似懂非懂,又啃了一口包子。
「可是他們都說,男主跑了,戲就完了。」
「戲在人在,戲亡人亡。」
蘇宇翻了一頁劇本。
「跑的那個帶不走戲,懂嗎?」
溫念念想了半天,沒懂。
「我懂了,又好像沒懂。」
「沒事,你的戲好就行。」
她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
「蘇老師,要是劇組黃了,我的五險一金怎麼辦……」
蘇宇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全組幾百號人,就你操心這個?」
「我媽說了,工資可以晚發,五險一金不能斷。」
溫念念一臉嚴肅。
「她說斷一個月,買房資格就要重新算。」
「你在橫店買房?」
「給店裡開分店用的,先攢資格。」
「分店開在橫店?」
「對呀,這邊拍戲的人多,都愛喝甜的。」
蘇宇居然覺得很有道理。
這姑娘的商業版圖,樸實無華且嚴謹。
「放心,斷不了。」
「真的?」
「真的,劇組黃不了。」
「你怎麼這麼肯定呀。」
蘇宇合上劇本,看著遠處的攝影棚。
「因為有人比我更捨不得這部戲黃。」
「誰呀?」
「一個磕瓜子的人。」
溫念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看懂。
但她莫名地安心了一點,低頭又啃了一個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