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事務所來了一位誰也沒想到的人。
林晚棠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杯沒開封的咖啡。
前台小姑娘不認識她，客氣地問。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
「那您是想報名，還是？」
「我找蘇宇。」
小姑娘剛要再問，林夏從裡面沖了出來。
「林老師？您怎麼來了？」
「路過。」
這兩個字沒人信，事務所離雲城大學，開車要四十分鐘。
蘇宇聞聲出來，也有點意外。
「林老師，稀客。」
「你們這兒最近很熱鬧。」
「托您的福。」
林晚棠走進大廳，目光掃過牆上的錦旗和數據展板。
掃過老實人專場的合影，掃過體院專場的照片牆。
最後，在「北辰一號」的展示屏前停住了。
「這個模型，誰做的？」
話音剛落，顧北辰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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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
他今天本來是來做例行維護的，沒想到撞上這一幕，緊張得手心冒汗。
「林老師，我，我給您演示一下？」
「嗯。」
顧北辰打開電腦，手都是抖的。
演示的時候語速快得像開了二倍速。
「四十七個變量，五大維度，歷史回測準確率百分之七十七。」
「樣本量三百一十二組，還在持續錄入。」
「上周剛立了一功，攔下一個三份資料的騙子。」
林晚棠安安靜靜聽完，又安安靜靜看了五分鐘參數表。
大廳里沒人敢出聲。
然後她開口了。
「思路可以，參數不行。」
顧北辰的心涼了半截。
「哪裡不行？」
「謊話密度的權重給低了。」
「這個東西不是普通變量，是門檻變量。」
「超過閾值應該直接否決，而不是按比例扣分。」
「一個撒慣謊的人，其他方面再優秀，也應該出局。」
顧北辰愣住，飛快地在本子上記。
「第二，情緒穩定係數，你用的是一個靜態值。」
「人是動態的。」
「遇到錢的情緒波動，和遇到事的情緒波動，應該分開算。」
「有人對錢大方對事暴躁，有人對錢計較對事沉穩，這是兩種人。」
「第三，消費觀偏離度，你的算法是絕對值。」
「月薪五千花六千，和月薪五萬花六萬，偏離度一樣。」
「性質完全不一樣。」
「一個是要命，一個是要面子。」
她一邊說，一邊調出參數表，當著所有人的面，改了三個地方。
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全程不到十分鐘。
「再跑一遍回測。」
顧北辰機械地點了運行。
進度條走完，結果彈出來。
回測準確率，百分之八十九。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北辰盯著那個數字，呼吸都重了。
「十二個百分點，就改了三個參數？」
「參數不在多，在准。」
林晚棠合上電腦，拎起那杯一直沒開封的咖啡，轉身往外走。
蘇宇送她到門口。
她在台階前站定，忽然開口。
「下學期開學，你的課表我看了，別掛科。」
「不會。」
「常書白那個劇本，好好演。」
蘇宇挑了下眉。
「林老師消息很靈通。」
「我抖音關注的第一個人，是你。」
她說完這句，拉開車門走了。
蘇宇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拐過街角，站了好一會兒。
……
門裡面，顧北辰還坐在電腦前，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
足足愣了半分鐘，他猛地一拍大腿。
「神了。」
他轉身抓住路過的周正。
「你聽見沒有，她說樣本量還不夠，繼續收集。」
周正被他抓得莫名其妙。
「聽見了，全大廳都聽見了。」
「這是不是說明，她認可這個方向？」
「是是是，你先鬆手。」
「那我得把樣本量做到一萬組！」
顧北辰當場坐下，打開電腦，進入了一種旁若無人的狀態。
蘇宇回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兒敲鍵盤。
「你不回學校了？」
「回什麼學校，這裡就是我的學校。」
當天晚上，顧北辰在論壇發了個帖子。
「北辰一號2.0版本研發日誌，今日起連載。」
「目標，樣本量一萬組，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五。」
「感謝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老師指點，高山仰止。」
底下的回帖一夜之間蓋了三百多層。
「學神這是要把婚介行業捲成學術界。」
「別人談戀愛靠緣分，紅線事務所談戀愛靠回歸分析。」
……
林晚棠走後第三天，雲城出了一件大事。
這件事的引子，一個月前就埋下了。
風控團的六位律師，前前後後忙了整整一個月。
甜甜的社保記錄，個人帳戶的工資流水。
培訓手冊，排班表，績效獎狀，內部群聊截圖。
十三位受害者的實名證言，每一份都做了公證。
再加上唐初初那邊送來的水軍接單記錄和轉帳憑證。
三樣東西裝進檔案袋的時候，錢進掂了掂分量。
「這袋子，比我辦過的任何一個離婚案都厚。」
白律師把最後一份公證書放進去，封了口。
「厚點好，厚點跑不掉。」
周一早上，三個檔案袋分別送到了三個地方。
經偵支隊，市場監督管理局，稅務局。
周三上午，經偵支隊發布通報。
金玉良緣婚介機構涉嫌合同詐騙、虛假宣傳，正式立案偵查。
通報不長，措辭很冷。
但懂行的人都清楚，這份通報背後，是做得比案卷還規範的舉報材料。
立案當天，行動就開始了。
金玉良緣的三家門店，同時被查封。
婚托團隊的七個人，一個都沒跑掉。
有人是在家裡被帶走的，有人是在麻將館被帶走的。
最戲劇性的是一個男托，被帶走的時候正在相親。
對象是真客戶，桌還沒上菜，人先上了車。
甜甜是第三個被帶走的。
她這回沒哭也沒鬧，非常配合，問什麼答什麼。
「我入行三年了，都是金姐安排的。」
「培訓是統一的，話術是統一的，提成是統一的。」
「誇人叫破冰，製造焦慮叫推單，逼交費叫臨門一腳。」
「排班表在公司內網，誰接哪個單，都是系統派的。」
「我說我是外企高管那次，資料是公司給的。」
「連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都是他們做的假截圖。」
辦案人員問。
「你為什麼願意交代這些？」
甜甜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直播里被當場揭穿的時候，就知道完了。」
「這三年我演了二十多個身份。」
「莉莉，甜甜，海歸，高管，畫廊老闆的女兒。」
「我演到最後，都快忘了自己本名叫什麼了。」
「我交代，我想從輕。」
有她開了頭，剩下的人交代得更快。
婚托團隊的內部分工，收款帳戶，分成比例，全部浮出了水面。
帳本拉出來，數字觸目驚心。
二十年，金玉良緣接待過的會員超過兩萬人。
其中被婚托接待過的，占了將近四成。
涉案金額，初步統計超過八千萬。
……
金姐是第二天早上被帶走的。
地點就在她自己的辦公室。
據在場的人回憶，她從被敲門到被帶上車，全程罵罵咧咧。
罵員工吃裡扒外。
罵會員不知好歹。
罵蘇宇斷她財路。
直到被按進車裡，她還在喊。
「我為雲城婚戀事業做過貢獻！」
這句話被人拍了下來，當天就傳遍了全網。
評論區的第一條高贊回復只有一句話。
「你對婚戀事業的貢獻，就是證明了這個行業有多爛。」
金玉良緣的招牌，當天就被拆了。
工人拆招牌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圈人，還有人鼓掌。
門店門口排起了退費的隊伍，從三樓排到一樓，又排到了大街上。
有人舉著合同，有人舉著轉帳記錄，還有人舉著當年的宣傳單。
宣傳單上印著一行大字。
「金玉良緣，不成功，不收費。」
舉著單子的大姐對著鏡頭說。
「我成功了，成功地被騙了十一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