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雯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個外行。
「投票,什麼時候輪到觀眾做主了?」
她把文件翻到第三頁,上面是一張流程圖。
「聽好了,我一條一條說。」
「第一,剪輯。」
「他的舞台,正片裡剪成七成,高光時刻切遠景,失誤和喘氣全部特寫。」
「採訪里他說的話,前後顛倒著拼。」
「他說奔著冠軍去是謙虛備戰,剪出來就得是目中無人。」
「觀眾看到的蘇宇,必須是個狂妄自大的跨界小丑。」
剪輯組的負責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第二,歌單。」
「競演歌曲,節目組有最終審核權。」
「給他選不適合他音域的歌,選觀眾沒聽過的冷門歌。」
「實在不行,臨上場前四十八小時換歌,理由是版權沒談下來。」
「別的歌手提前一個月編曲排練,他只有兩天。」
「神仙來了也唱不好。」
音樂總監皺著眉,欲言又止。
蔣雯看都沒看他。
「有意見?」
音樂總監把話咽了回去。
「沒有。」
「第三,投票。」
「大眾評審團的人選,我們這邊出一份名單,你們照著請。」
「五百個評審,三百個是我們的人。」
「網絡投票通道,後台權重調一調,他的票,按零點六折算。」
「這事做得乾淨點,出了事,誰都兜不住。」
洪斌點頭如搗蒜。
「放心,技術團隊是自己人,從來沒出過事。」
「第四,輿論。」
「每一期播出前,通稿先發出去。」
「他唱得好,就說他假唱修音。」
「他唱得不好,就說他原形畢露。」
「星辰海那邊,我會打好招呼,配合著帶節奏。」
蔣雯合上文件,環視一圈。
「四條下來,他一個人,對著一大幫人。」
「他唱功再好,好得過剪刀嗎,好得過權重嗎?」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有幾個人低著頭,不敢看她。
洪斌乾笑了兩聲,活躍氣氛。
「蔣總監這套方案,天衣無縫。」
「說實話,我都替那小子捏把汗。」
「他現在還在家裡美滋滋地練歌呢,以為這是場比賽。」
蔣雯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他以為他是來唱歌的。」
「其實他是來抬轎子的。」
「轎子抬到半決賽,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首期歌單,後天公布。」
「蘇宇的那首,我已經讓人選好了。」
「一首二十年前的冷門粵語歌,原唱是男低音。」
「他的音域唱不了低音,唱了就翻車。」
「第一期就讓他摔一跤,先把他狂的氣焰打下去。」
洪斌把她送到電梯口,一路賠笑。
電梯門關上,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干他這一行十五年,這種事他做過不止一次。
每次做完,他都會跟自己說一句話。
這就是生意。
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蘇宇官宣視頻里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他見過。
三年前有個選秀節目的素人,也是這個眼神,最後被他們剪成神經病,退圈了。
五年前的民謠歌手,也是這個眼神,被換了七首歌,第八期退賽了。
那些眼神最後都熄了。
洪斌吐出一口煙,把那點莫名的不安壓了下去。
「蘇宇,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放話放得太滿。」
……
當天晚上,節目組的內部群里,首期歌單定了下來。
工作人員把歌單文件發進群,一個個名字後面跟著一首首歌。
韓亦辰,新歌首發,量身定做,編曲團隊是他的御用班底。
其他幾位成名歌手,拿到的都是自己的代表作,或者擅長音域裡的熱門金曲。
輪到蘇宇。
《深海》,二十年前一位香港男低音歌手的老歌,全網播放量加起來不到五百萬。
群里有個剛入職的年輕編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學音樂出身,一眼就看出這首歌的惡意。
男低音的歌,音域壓在最低處,副歌卻有個突然的拔高。
低音下不去,高音接不上,神仙來了都要劈。
她猶豫了半天,在群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蘇宇這首歌,是不是音域不太合適,要不要跟音樂總監確認一下?」
消息發出去,群里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總導演洪斌回了三個字。
「不用改。」
又過了兩分鐘,音樂總監私聊了她。
「小姑娘,剛來不懂規矩。」
「節目組的規矩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這份歌單,你看完就忘掉。」
年輕編導盯著那兩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沒有動。
最後她回了一個字。
「好。」
可她退出去之後,鬼使神差地,把那份歌單截了個圖。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截圖。
就是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留個東西,總沒錯。
……
三天後,《聲浪》第四季官微正式公布首期歌單。
官宣海報一發出來,懂行的網友立刻炸了。
「我沒看錯吧,蘇宇唱《深海》?那是男低音的歌啊!」
「節目組什麼意思,給一個新人配這種自殺級曲目?」
「別人唱代表作,韓亦辰唱定製新歌,蘇宇唱二十年前的冷門歌,這安排也太明顯了。」
「欺負人欺負到明面上了,演都不演了。」
星辰海那邊立刻下場控評。
「自己放話要拿冠軍,唱什麼歌不是唱,輸了別怪歌單。」
「真正的舞台之神,給什麼歌唱什麼歌。」
「還沒上場就找好藉口了,這波是未戰先怯。」
兩邊又掐成一團。
而事件的當事人,此刻正在家裡單曲循環那首《深海》。
聽到第三遍的時候,蘇宇笑了。
他不懂粵語歌,但他懂人心。
這首歌,低音壓死人,高音吊死人,編曲還老得掉牙。
給任何一個沒學過聲樂的人唱,都是公開處刑。
節目組這是擺明了,第一期就要他的命。
他把歌單截圖,發給了錢多多。
「幫我查查,歷屆《聲浪》,有幾個人臨陣被安排過冷門歌。」
錢多多的回覆,五分鐘後就到了。
「查完了,一共九個。」
「九個裡面,八個一輪游,一個當場破音退賽。」
「你猜這九個人有什麼共同點?」
蘇宇回了三個字。
「沒背景。」
錢多多發來一個嘆氣的表情。
「兄弟,這趟水比你想的深。」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退賽不丟人。」
蘇宇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慢悠悠地打字。
「退是不可能退的。」
「他們越是想讓我第一期就死,我越是要活得漂亮。」
「對了,再幫我個忙。」
「把那位唱《深海》的原唱老先生,所有現場版本都找出來。」
錢多多愣了。
「你要幹嘛?」
蘇宇回了一個笑臉。
「學習。」
放下手機,蘇宇閉上眼睛,重新點開那首歌。
【聲臨其境】,悄然運轉。
男低音的胸腔共鳴,尾音的顫音處理,換氣的節點,咬字的鬆緊。
一遍,十遍,一百遍。
老歌手三十年前的聲音,一點一點拆開,裝進腦子裡。
低音下不去。
沒關係,他的聲帶早就被【完美體質】重塑過,音域這東西,練練就有了。
編曲太老。
更好,老歌才襯新唱法。
蘇宇睜開眼睛,眸子裡閃著光。
「想看我翻車。」
「行啊。」
「就怕到時候,翻車的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