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當天，蘇宇起了個大早。
《聲浪》第四季的演播中心在鄰市，開車過去要兩個小時。
出門之前，他的手機在兜里震個不停。
事務所的大群里，林夏帶頭刷屏。
「老闆，今天錄製順利，我們晚上全員蹲直播。」
「橫幅已經掛好了，就等你凱旋。」
配圖是事務所大廳那條紅底黃字的橫幅。
徐子航也發來消息。
「兄弟，好好唱，我和田徑隊押了你進決賽。」
「賭注是一周雞腿，你別讓我輸。」
顧北辰的消息最學術。
「我把歷屆跨界歌手的生存率建了個模。」
「結論是不樂觀，平均存活兩期。」
「但模型沒算你這個變量，你自己看著辦。」
蘇宇挨個回了消息，下樓上車。
節目組派的車，是一輛半舊的商務車，司機一路無話。
同一期錄製的韓亦辰，坐的是節目組安排的埃爾法。
前後還跟著兩輛保姆車，一輛坐助理，一輛坐造型團隊。
車隊到演播中心門口，差距更明顯了。
韓亦辰的車隊直接開進內場，保安列隊，工作人員小跑著迎上去。
車門一開，七八個人簇擁著一個身影往裡走，傘都撐了三把。
蘇宇的商務車被攔在門外登記，核對了三遍證件。
保安拿著他的身份證對了半天，抬頭看了他好幾眼。
「蘇宇？電視上那個蘇宇？」
「是我。」
保安撓了撓頭，壓低聲音。
「我閨女可喜歡你了，一會兒能合個影不？」
「等我錄完出來，隨便拍。」
保安樂呵呵地放了行，還主動給他指了路。
接待的工作人員倒是客氣，就是客氣里透著敷衍。
「蘇老師，您的休息室在三樓，307。」
「化妝間是公用的，您前面還有兩位老師排隊。」
「盒飯十一點半發，您的那份我讓他們留著。」
蘇宇點點頭，拎著包自己上了樓。
307是個小房間，十幾平米，一張沙發，一張桌子。
牆角堆著幾箱礦泉水，窗戶對著大樓的設備井。
隔壁306的門開著，裡面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韓老師的休息室再檢查一遍，加濕器開到二檔。」
「香薰換成雪松味的，上次那個他不喜歡。」
「冰箱裡的氣泡水要冰到四度，溫度計放進去看著。」
「按摩師三點到，先讓他在休息室待命。」
蘇宇聽了一耳朵，笑了笑，關上門。
他往沙發上一坐，掏出手機給錢多多發消息。
「到了，休息室十幾平，挺好，比奶茶店倉庫大。」
錢多多秒回。
「兄弟，你這心態，我是真服了。」
「對了，我查到點新東西，這期的大眾評審團，名單有鬼。」
「五百個人，有三百個的社交帳號有問題。」
「還有五十個，上周剛註冊的新號。」
蘇宇回了兩個字。
「意料之中。」
錢多多又發來一條。
「還有，你那首《深海》，我托人問了音樂圈的朋友。」
「他說這歌有個外號，叫翻唱墳場。」
「十年裡公開翻唱過的，一共七個，全部翻車。」
「最慘的一個，唱到副歌直接失聲，上熱搜掛了兩天。」
蘇宇看著這條消息，慢慢打字。
「那正好，我給他們表演一個墳頭蹦迪。」
錢多多回了一串省略號。
「行吧，你贏了，我等著看。」
……
下午是彩排。
節目組發的彩排安排表上，每個歌手四十分鐘。
輪到蘇宇那一欄，白紙黑字寫著十分鐘。
負責對接的編導一臉為難。
「蘇老師，舞台時間緊張，您多擔待。」
「韓老師的新歌編舞複雜，走位要磨很久。」
蘇宇接過時間表看了一眼。
韓亦辰的名字後面，跟著兩個小時。
他點點頭。
「沒關係，十分鐘夠了。」
編導愣住了，準備好了的一肚子說辭全堵在嗓子眼。
蘇宇接過耳返，自己走上舞台。
空蕩的演播廳，五百個座位空著，燈只開了一半。
他唱了開頭兩句，試了試音響的成色。
又閉上眼，試了試返聽里的人聲比例。
調音台後面，音響師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怪。
蘇宇注意到了，隔著舞台沖他笑了笑。
「師傅，返聽里人聲再給我加兩個分貝。」
音響師愣了一下，低頭擰了旋鈕。
蘇宇又試了兩句，點點頭。
「好了，謝謝。」
十分鐘，他連完整的一遍都沒唱完。
下台的時候，音響師忽然在背後叫住他。
「那個，蘇老師。」
蘇宇回頭。
音響師搓了搓手，聲音壓得很低。
「這首歌，低音段你打算用真聲頂？」
「對。」
音響師欲言又止，最後憋出來一句。
「那什麼，到時候調音台這邊，我給你把低頻護著點。」
「別的我幫不上，這個我能做主。」
蘇宇看了他兩秒，認真道了聲謝。
「謝謝師傅，夠了。」
他走下舞台的時候，心裡有了數。
這個節目組裡，不是所有人都壞了良心。
只是壞良心的那些，恰好都坐在能拍板的位置上。
……
正式錄製，晚上七點開始。
觀眾五點半開始入場，安檢三道，手機統一封存。
蘇宇在休息室的監視器里看著入場畫面。
藍色的燈牌一排一排往裡涌，星辰海的應援色鋪滿了半個觀眾席。
有工作人員在入口處發應援手幅，見人就塞。
「一會兒韓老師出場，麻煩幫忙舉一下。」
七位歌手依次登場，蘇宇的順序排在最後。
工作人員給的解釋是抽籤。
蘇宇沒戳破，安安穩穩坐在監視器前看直播。
第一位登台的是位老歌手，出道三十年，唱功紮實。
他選了自己的代表作，從頭到尾穩得像座山。
唱完，全場掌聲雷動，不少觀眾眼眶都紅了。
導師席上，周慕雲閉著眼睛，搖頭晃腦。
「好有感情。」
溫和派導師跟著夸。
「這個舞台，需要這樣的堅守。」
沈曼青的點評很短。
「音準好，氣息好，就是編曲保守了點。」
「不過對老歌手來說，保守也是一種態度。」
老歌手鞠躬下台，得分八點九。
第二位是新生代的小姑娘，緊張得手心冒汗。
高音飄了兩處，整體還算完整。
周慕雲照舊閉著眼。
「好有靈氣。」
蘇宇盯著監視器，樂了。
這四個字換著用，一期節目能湊出一副對聯。
第三位是個樂隊主唱，嗓子有特點，唱得不錯。
沈曼青指出他換氣聲太重，話剛說了一半。
導播的鏡頭忽然切到了觀眾席。
等鏡頭切回來，點評已經進入了下一個人。
蘇宇看著這一幕，心裡門兒清。
這一段，正片裡估計又要被剪。
沈曼青自己也察覺了，臉色沉了沉，沒說話。
錄到第四位歌手的時候，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
編導探進頭，表情比下午更心虛。
「蘇老師，韓老師那邊要壓軸，環節比較長。」
「您的出場，預計排到十一點半以後了。」
「觀眾席那邊，節目組會做保留安排。」
蘇宇問了一句。
「保留安排是什麼意思？」
編導支支吾吾。
「就是，部分觀眾如果熬不住，可以提前離場。」
「節目組會安排候補觀眾補上。」
「保證錄製現場，座位都是滿的。」
蘇宇懂了。
壓軸之後是凌晨，熬不住的觀眾一走，換上來的候補是什麼成分，就不好說了。
他點點頭。
「知道了，謝謝，你也早點休息。」
編導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門關上，蘇宇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他想起剛才音響師那句「別的我幫不上」。
又想起編導那張心虛的臉。
一個小節目組，百態眾生，倒是比舞台上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