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韓亦辰登場。
整個演播廳的聲浪,瞬間變了調。
星辰海的燈牌亮成一片藍色的海洋,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
連演播廳的地板都在跟著震。
韓亦辰一身銀白色演出服,從升降台中央緩緩升起。
開場就是一個高難度的後仰動作,燈光追著人走。
新歌首發,電子舞曲風,編曲請的是國外團隊。
編舞是韓國工作室做的,光是舞美就燒了七位數。
十二個伴舞從兩側湧上來,把舞台填得滿滿當當。
他一邊跳一邊唱,氣息穩得可怕,高音一個比一個亮。
前排的粉絲哭成一片,舉著燈牌的手臂揮舞得像叢林。
全場沸騰。
評審席上有人激動地站起來鼓掌。
周慕雲難得睜開了眼睛,拍著桌子。
「這就是舞台,這就是全能。」
「十年磨一劍,亦辰這把劍,今天開刃了。」
溫和派導師的誇獎更是滔滔不絕。
「什麼叫天花板,這就是天花板。」
「亦辰每一次都在突破自己,內娛需要這樣的標杆。」
沈曼青鼓掌了,鼓得很禮貌,臉上沒什麼表情。
鏡頭掃過她的臉,只停了一秒就切走了。
蘇宇坐在休息室的監視器前,從頭看到尾。
別人聽的是歌聲,他聽的是門道。
【聲臨其境】的耳朵,比任何設備都好使。
韓亦辰的聲音底下,墊著一條厚得離譜的預錄人聲軌。
舞蹈動作大的時候,真聲直接斷掉,全靠墊軌撐著。
高音部分,真聲和墊音的比例,撐死了三七開。
三分真,七分錄。
間奏那段說唱,乾脆連話筒的收音都沒對準。
所謂的全開麥教科書,開的是墊音的麥。
蘇宇看著屏幕里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笑,被休息室角落裡的跟拍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攝像師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回放。
畫面里,蘇宇盯著韓亦辰的舞台,搖頭,笑。
攝像師猶豫了兩秒,什麼都沒說。
他幹了八年攝像,知道這段素材意味著什麼。
也知道,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
這段素材當天晚上就被送到了剪輯組。
剪輯組的負責人看完,一拍大腿。
「好東西啊。」
「狂妄小丑對著頂流的舞台發笑,這段留著,有大用。」
旁邊的年輕剪輯師小聲問了一句。
「哥,萬一他是笑別的呢,比如想起什麼好玩的事。」
負責人瞥了他一眼。
「剪出來是什麼,他就是笑什麼。」
「咱們這行,真相不重要,成片才重要。」
……
凌晨十一點五十,終於輪到蘇宇。
演播廳里的觀眾走了將近三分之一。
星辰海的燈牌大軍早就撤了,藍色的海洋退潮。
剩下的座位上,稀稀拉拉坐著熬不住的疲憊面孔。
補進來的候補觀眾坐在後排,一個個面無表情,像開會。
有人低頭玩著工作人員偷偷塞回來的備用機。
主持人報幕的聲音都透著疲憊。
「下面有請,跨界歌手,蘇宇。」
掌聲稀稀拉拉,還夾雜著幾聲哈欠。
蘇宇從側台走出來,一身簡單的黑色襯衫。
手裡沒拿任何東西,身後沒有任何布景。
沒有伴舞,沒有舞美,沒有升降台,沒有煙花。
他就那麼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沖台下點了點頭。
台下有人小聲嘀咕。
「這就是放話要拿冠軍那個?」
「凌晨檔,節目組是真不把他當回事。」
「唱《深海》是吧,我聽過原唱,這歌誰唱誰死。」
「趕緊唱完收工吧,我明天還上班呢。」
燈光暗下來。
前奏響起。
不是原版那個老掉牙的編曲。
開頭只有一架鋼琴,和很低很低的弦樂,像遠處的水聲。
這是蘇宇自己改的編曲,改編申請前天剛交上去。
音樂總監看都沒看就批了,批得比誰都快。
反正他們巴不得他亂改,改得越離譜,死得越難看。
蘇宇開口了。
第一個音,低到貼著地板走。
演播廳里原本昏昏欲睡的觀眾,有幾個人猛地抬起了頭。
《深海》最難的就是開頭這段低音。
原唱是天生男低音,多少翻唱栽在這一句上。
蘇宇的低音又穩又厚,胸腔共鳴震得前排座椅都在輕輕發顫。
而且他不只是在唱低音。
他是在講故事。
第一段主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每個字都帶著水汽。
像一個人沉在海底,仰頭看著頭頂越來越遠的光。
評審席上,沈曼青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
她盯著台上那個身影,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不是不滿,是難以置信。
第二段主歌,聲音開始往上走。
不急,一點都不急,像潮水一厘米一厘米地漲。
情緒也跟著漲,從壓抑,到掙扎,到不甘。
唱到「海底沒有光,我自己成了光」那一句。
前排那個打哈欠的大哥,嘴張到一半,忘了合上。
後排那幾個面無表情的候補觀眾,表情開始鬆動。
有個小姑娘下意識坐直了,眼睛一眨不眨。
副歌來了。
原曲那個突兀的拔高,不知道難死過多少翻唱。
蘇宇的處理,是把整段副歌往上推了三度。
用混聲一點點頂上去,不喊,不吼。
是熬出來的那種亮。
像沉到最深的人,終於蹬了一腳海底,往上游。
演播廳里安靜得可怕。
連咳嗽聲都沒有,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第二段副歌,他整個人徹底打開了。
那把嗓子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三百斤的操場,凌晨的出租屋,捶橙子的案板。
雨夜的獨白,拳台上的汗,一年多的路,全在一首歌里。
最高潮的那個長音,他足足拖了八拍。
音準紋絲不動,氣息穩如磐石。
長音收尾的那一刻,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
最後一句,幾乎是氣聲。
「深海里的魚,看不見太陽,就把自己的骨頭,燒成了光。」
鋼琴落下最後一個和弦。
全場靜默。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掌聲轟然炸開。
前排有個五十多歲的女觀眾,一邊鼓掌一邊抹眼睛。
後排那幾個候補觀眾,愣了幾秒,也跟著鼓起了掌。
越鼓越用力,鼓到手掌通紅。
有人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凌晨十二點半的演播廳,困意全無。
主持人上台的時候,聲音都有點抖。
「我的天,這是一首二十年前老歌的新生。」
「蘇宇,你知道嗎,我做這個節目四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凌晨的舞台上看到全場起立。」
蘇宇接過話筒,笑了笑。
「謝謝大家沒走。」
「這麼晚了還坐在這兒,謝謝大家。」
台下響起一片笑聲和掌聲。
導師點評環節。
沈曼青第一個拿起了話筒。
她看著台上的蘇宇,看了好幾秒才開口。
「我先說技術。」
「低音的胸腔共鳴,混聲的過渡,長音的氣息支撐。」
「每一項,都是職業水準以上。」
「但我不想多談技術。」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
「蘇宇,你的聲音里有故事。」
「我唱了二十四年歌,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
「技術是練出來的,故事是活出來的。」
「你這個年紀,把一首歌唱出這樣的厚度,我很意外。」
「這是我開播以來,最不想被剪掉的一段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