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合上劇本，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窗外天蒙蒙亮，樓道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千面戲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發動了。
他的右腿隱隱作痛，肋間發緊，拳峰發燙。
分明坐在椅子上，他卻像是剛打完十五個回合。
鼻腔里似乎還殘留著鐵鏽味，耳邊還有裁判的讀秒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輕輕發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入行以來，阿武教會他什麼叫狠。
這個角色告訴他，什麼叫疼。
蘇宇拿起手機，撥通了常書白的電話。
凌晨五點二十，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老爺子在電話那頭，聲音清醒得很。
「看完了？」
「我接。」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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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好。」
常書白的聲音有點啞。
「我等這兩個字，等了四十年。」
掛了電話，蘇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他換上跑鞋下樓，那天的晨跑比平時多跑了五公里。
跑道上，他在心裡對那個叫陳野的男人說了一句話。
等著，我讓你活過來。
……
第二天上午，蘇宇發了一條微博。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幾行字。
「電影《最後一拳》，正式立項。」
「編劇常書白，主演蘇宇。」
「這部戲我自己投資，自負盈虧，不拉投資，不眾籌。」
「大家的錢先攢著，等上映了，買張票就行。」
微博發出十分鐘，轉發破了五十萬。
評論區的畫風出乎意料地整齊。
「第一次見明星攔著粉絲花錢的。」
「聽勸哥說了，攢票錢，那我可就開始攢了。」
「已開攢票專用帳戶，目標二十張。」
「自負盈虧這四個字，看得我鼻子一酸。」
溫念念轉發的時候配了三個舉拳頭的表情。
「加油！加油！加油！」
沈曼青點了個贊，什麼也沒說。
陸沉舟的評論只有幾個字。
「缺人的話，跟我說。」
也有業內人跳出來潑冷水。
「自己投資拍電影？天真。」
「製作加宣發，沒一個億下不來，他拿什麼拍？」
「等著看笑話吧。」
……
微博發出去不到半小時，唐初初的電話打了進來。
「蘇宇。」
大小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自負盈虧，不拉投資。」
唐初初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本小姐的錢是燙手嗎？」
「唐氏影業投了逆光而來，賺了三倍，業界誰不誇我有眼光？」
「現在你拍電影，你不找我？」
蘇宇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可能會賠。」
蘇宇說得很平靜。
「霍連城不會讓我順順利利把電影拍出來的。」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有人使絆子。」
「你的錢進來，就是唐氏的錢進來，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唐初初冷笑了一聲。
「蘇宇，你是不是對唐氏有什麼誤解？」
「本小姐出生那年，唐氏就是行業前三。」
「一個華影，嚇唬誰呢？」
「你聽好，投資的事，你想都別想拒絕。」
蘇宇笑了。
「這樣，你以私人名義借我，寫借條，算利息。」
「賠了我砸鍋賣鐵還你。」
「這總行了吧？」
唐初初哼了一聲。
「利息按銀行最高的算。」
「還有，借條我要裱起來。」
掛了電話，她轉頭對智囊團下令。
「去查，華影接下來會出什麼招，每一步我都要提前知道。」
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大小姐，那院線那邊？」
唐初初剝了顆糖，扔進嘴裡。
「全國一萬兩千塊銀幕，華影系占多少？」
「百分之三十四。」
「那就是說，還有百分之六十六。」
她眯起眼睛。
「都給我列出來，一家一家地列。」
……
林夏的視頻電話緊跟著進來，背景是事務所的辦公室。
她面前擺著計算器和一沓紙，表情嚴肅。
「蘇宇，我給你算了一筆帳。」
「拍電影，劇組幾百號人，開機一天就是幾十萬。」
「設備，場地，後期，宣發，哪樣不是錢？」
「你手裡那點現金，夠燒幾個月？」
蘇宇說，所以得找一個省錢的拍法。
林夏把筆一放。
「我研究了三天，有個思路。」
「實景拍，少搭景，演員少請，工作人員精簡。」
「還有，宣發費用能省一大半。」
「為什麼？」
「因為你有三千萬粉絲，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宣發。」
蘇宇愣了一下，笑了。
「林總，你現在越來越有資本家的樣子了。」
「呸，我這是勞動人民的光榮智慧。」
林夏翻了個白眼。
「錢的事你別操心，事務所這季度的分紅先別給我發。」
「算我入股。」
「不是說好自負盈虧嗎？」
「我這是員工福利投資，內部價。」
……
顧北辰的觀影意願預測模型跑出了結果。
他發來一張圖，配了幾十行分析。
核心結論一句話。
「全網對這件事的期待值已經拉滿，但轉化為票房的關鍵是口碑。」
「也就是說，電影必須真的好。」
徐子航的消息只有一行。
「宇哥，缺群演嗎，體院三百人隨叫隨到，管飯就行。」
蘇宇回，你們那三百人，盒飯也是筆巨款。
林晚棠沒有發消息。
她只是給蘇宇分享了一篇論文。
題目是，院線排片率的博弈模型研究。
後面跟了一句話。
「需要數據的時候，開口。」
……
周五晚上，蘇宇請常書白在學校後門的小館子吃飯。
老爺子啃著雞腿，吃得心滿意足。
「本子你接了，錢你自己想辦法了，演員呢？」
「念念那邊我去說，配角好找。」
「導演呢？」
蘇宇放下筷子。
「常老師，您心裡有人的吧？」
常書白啃雞腿的動作停了。
他擦了擦手，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
「他十年沒摸過機器了，但他是天才。」
「十年前，他的處女作拿了國際大獎，那年他二十八歲。」
「評委說，這個年輕人鏡頭裡的光，是老天爺賞飯。」
「當年他在片場是出了名的暴君，一條鏡頭拍四十遍。」
「有個影帝被他罵哭了，哭完接著拍，拿了個獎。」
「後來第二部電影，資本要塞人，要改劇本，他不干。」
「戲黃了，人也完了，違約金賠光了積蓄。」
「十年了，沒有一個劇組敢用他。」
蘇宇問，他現在在哪。
常書白看著碗裡的雞腿，半天沒說話。
「在臨江縣，拍婚禮。」
「一天八百塊。」
小館子裡很吵，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半天，蘇宇開口。
「我去找他。」
常書白搖頭。
「我陪你去，到了地方，我不進門。」
「為什麼？」
「當年所有人都勸他低頭，我也勸了。」
老爺子自嘲地笑了笑。
「他十年沒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