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周末,一場婚禮。
酒店宴會廳里人聲鼎沸,紅毯,拱門,氣球。
一個中年男人扛著攝像機,半跪在地毯上。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十分鐘了,一動不動。
新郎走過來看了一眼監視器,皺起眉頭。
「師傅,你這畫面怎麼這麼暗?」
「這是影調。」
「什麼調不調的,我要亮,喜慶你懂不懂?」
「臉都看不清,我請你來幹嘛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兩秒,伸手調整了參數。
畫面亮了起來,亮得平庸。
新郎滿意地走了。
男人扛著機器繼續拍,一條一條,極其較真。
走位,角度,構圖,一個鏡頭拍七八遍。
伴娘們不耐煩,竊竊私語。
「這攝像師有病吧,婚禮又不是拍電影。」
男人聽見了,沒回頭。
收工結帳,八百塊,現結。
他數都沒數,揣進兜里,扛起機器往外走。
酒店門口的陽光很好。
他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掏出手機看明天的單子。
明天兩場,後天一場。
中年男人叫白岩。
三十八歲,導演。
曾經是。
……
周一上午,華影傳媒頂層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集團高管。
投影上是蘇宇那條立項微博的數據。
轉發兩百七十萬,評論九十萬,點讚破千萬。
發行總監匯報完數據,補了一句。
「熱度還在漲,全網攢票錢的話題已經有八億閱讀。」
「如果這部電影真的成了……」
他沒有說下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有人說,要不我們也接觸一下,投資入股,雙贏。
有人說,蘇宇的號召力是現象級的,沒必要硬碰。
霍連城坐在主位,一直轉著手裡的筆。
等所有人說完,他把筆往桌上一放。
「都說完了?」
「那我說三句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資金令。」
「通知所有跟我們有過合作的資方,基金,銀行。」
「誰給蘇宇的電影投一分錢,華影系所有項目,永不合作。」
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員令。」
「凡是參與蘇宇劇組的人,導演,攝影,美術,演員,場務,全部列入黑名單。」
「華影系七家公司,三十多個在籌備的項目,一個都不許用他們。」
「這份名單,共享給行業協會的朋友。」
第三根手指。
「第三,終端令。」
「華影系院線,加上三大聯盟院線,一共五千三百塊銀幕。」
「蘇宇的電影,一場排片都不許給。」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法務總監猶豫了一下,開口。
「霍總,這樣做,會不會太明目張胆了?」
「網上輿論……」
「輿論?」
霍連城笑了。
「輿論能當排片嗎,輿論能當銀幕嗎?」
「他在電視圈贏,是因為電視劇沒有門檻,拍完就能播。」
「電影不一樣。」
「電影拍出來,要過審,要發行,要排片。」
「每一個環節,都姓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一個演員,一群粉絲,一腔熱血。」
「讓他連開機發布會都開不起來。」
「散會。」
當天下午,十六家資方收到了風險提示函。
第二天,華影系七家經紀公司收到了黑名單執行通知。
第三天,四大院線的負責人通了一次電話。
電話內容沒人知道。
只知道第四天,蘇宇這邊開始處處碰壁。
……
第一家器材公司打來電話,語氣抱歉。
「蘇老師,不好意思,設備全租出去了。」
第二家的說法一模一樣。
第三家直接沒接電話。
蘇宇打到第四家,對面沉默了很久。
「蘇老師,我跟您說句實話。」
「不是沒設備,是有人打了招呼。」
「誰打的招呼我不能說,您應該猜得到。」
影視基地那邊也回了話,三個基地,口徑統一。
「下半年的檔期,全滿了。」
原本談好的兩個配角演員,先後發來消息。
一個說檔期衝突,一個說身體原因。
措辭客氣,理由敷衍。
常書白推薦的攝影指導也回了電話。
「小蘇啊,真對不起,我家裡突然有點事。」
「老師,您不用說了,我明白。」
掛了電話,常書白氣得手都在抖。
「欺人太甚!」
蘇宇反而笑了。
「老爺子,彆氣。」
「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怕。」
「怕?」
「怕我們真的把電影拍出來。」
……
蘇宇拿出手機,打開草台班子的群。
群里已經炸鍋了。
鞏肅發了條消息。
「兄弟們,我剛接到電話,說我要是敢接蘇宇的活,以後圈子裡沒我飯吃。」
祁紅跟著發。
「我也接到了,你們猜我怎麼回的?」
「我回了三個字,你是誰。」
桑拓發了條語音,笑得不行。
「他們也給我打電話了,我說好啊,反正我這幾年也沒飯吃。」
「要飯有要飯的自由。」
蘇宇在群里打字。
「各位,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砸的是飯碗,這次是要把鍋都端走。」
「想退出的,現在說,不丟人。」
群里安靜了十秒。
鞏肅先回。
「宇哥,我幹了二十年舞美,跪過太多次了。」
「這次我想站著把錢掙了。」
祁紅回。
「我化妝品都買好了,你不讓我去,我跟你急。」
桑拓回。
「配樂我包了,價格好說,一頓火鍋。」
緊接著,徐子航跳了出來。
「體院三百人已經集合完畢!」
顧北辰回。
「數據分析組,就位。」
錢多多也跟著冒泡。
「論壇輿論組,就位,誰黑你我錘誰。」
溫念念冒了個頭。
「那個,我們公司好像不太想讓我去……」
「不過我媽媽說,做人要講信用!」
「而且合同里只寫了公司管飯,沒寫不許拍電影!」
蘇宇看著滿屏的消息,笑了。
他回了一句話。
「那我們就自己搭個草台,唱一出大戲。」
……
出發去臨江縣的前一晚,蘇宇找來了風起麥浪的資源。
片子是十年前拍的,畫質有些老。
十分鐘後,他坐直了。
半個小時後,他忘了喝水。
片尾字幕滾動的時候,他對著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
九十分鐘,沒有一個廢鏡頭。
麥田,風聲,一個啞巴少年的十年。
沒有流量,沒有特效,沒有大場面。
可每一幀的光,都恰到好處。
蘇宇關掉電腦,給常書白髮了一條消息。
「這片子放到今天,票房十個億起步。」
常書白回得很快。
「所以我說,他是天才。」
「天才落魄了,就不是天才了嗎?」
「不,天才落魄了,更恨這個世道,也更愛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