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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你認錯人了,我姓白,拍婚禮的

2026-10-16 09:29:02 作者: 幽幽子

  周六一大早,蘇宇和常書白坐上了去臨江縣的大巴。

  老爺子一上車就睡,呼嚕打得全車側目。

  兩個小時車程,到了縣城,常書白在一個路口停下了。

  「婚慶店在前面第二個路口,金緣婚慶。」

  「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當年勸他低頭的人里有我,他看見我,只會關門。」

  蘇宇點點頭,一個人往前走。

  金緣婚慶的門臉不大,門口的銅牌擦得很亮。

  推門進去,店裡沒人。

  老闆娘從裡屋出來,說白岩出去拍婚禮了,在城東的酒店。

  蘇宇趕到酒店的時候,婚禮剛開始。

  他沒進去,站在宴會廳最後面看。

  

  白岩今天拍一場中式婚禮,扛著機器滿場跑。

  別人拍婚禮,站著拍,跟著流程走。

  白岩不一樣。

  他趴在地上拍新娘的裙擺,爬上椅子拍交換戒指。

  一個敬茶的環節,他拍了六條。

  新郎的母親已經很不耐煩了。

  「師傅,差不多得了,後面還有流程呢。」

  白岩頭也不抬。

  「再來一條,剛才光不對。」

  「什麼對不對的,我兒子結婚,你拍電影呢?」

  白岩手上的動作沒停。

  「您兒子一輩子結一次婚,這條值得拍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居然沒接上話。

  蘇宇站在角落裡看了兩個小時。

  他看明白了。

  這個男人拍的婚禮,構圖,運鏡,節奏,全是電影的語言。

  一場俗氣的婚禮,在他的鏡頭裡有了儀式感。

  拿著八百塊,幹著八十萬的活。

  不是他瘋了。

  是他除了認真,什麼都不會了。

  婚禮散場,賓客走光,白岩蹲在門口收線。

  蘇宇走過去,蹲到他旁邊。

  「白導。」

  白岩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沒停。

  「你認錯人了,我姓白,拍婚禮的。」

  「沒認錯,白岩,導演,處女作風起麥浪。」

  收線的手停了半秒,又繼續動。

  「哦,那都是老黃曆了。」

  「我現在一天八百,你要拍婚禮嗎,給你打折。」

  蘇宇說,我不拍婚禮,我拍電影。

  白岩笑了,笑得很冷。

  「拍電影?」

  「小年輕,你知道現在拍電影什麼價嗎?」

  「你回去吧,別耽誤我幹活。」

  他扛起機器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停下。

  「你是那個蘇宇吧,唱歌那個。」

  「我在手機上刷到過你,一個人唱一支樂隊,挺能耐。」

  「但電影不是唱歌。」

  「死了的東西,救不活。」

  說完他就走了,背影沒有絲毫停留。

  蘇宇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看著那個背影,只確認了一件事。

  剛才那兩個小時裡,白岩的鏡頭語言沒有一絲生疏。

  十年沒拍電影的人,手不可能這麼穩。

  除非,他這十年,一天都沒有放下過。

  ……

  三天後,蘇宇又出現在金緣婚慶。

  這次白岩在店裡,對著電腦剪婚禮視頻。

  看見蘇宇進來,他眼皮都沒抬。

  「回去吧,我說了,不拍。」

  蘇宇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他剪片子。

  一個婚禮視頻,別人剪一天,白岩剪了三天。

  調色,配樂,轉場,每一處都摳到極致。

  新娘父親抹眼淚的三秒鐘,他反覆看了二十遍。

  「你看出什麼了?」

  白岩忽然開口,語氣還是冷的。

  蘇宇說,看出了一個導演的手藝。

  「手藝?」

  白岩嗤笑一聲。

  「手藝救不了命。」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

  「小子,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完蛋嗎?」

  「因為我不肯低頭。」

  「處女作拿了獎,資本排著隊來找我。」

  「第二部電影,劇本寫好了,班子搭好了,錢也到了。」

  「開機前三天,老闆來了,要換女主角,塞他乾女兒。」

  「我說不行。」

  「又要改劇本,加一場莫名其妙的感情戲。」

  「我說不行。」

  「第三次,他們沒跟我談,直接撤資。」

  「違約金,封口費,行業封殺,一套組合拳。」

  「我老婆勸我低個頭,道個歉,接著拍。」

  煙霧後面,白岩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說,我跪不下去。」

  「後來她走了,孩子歸她。」

  「十年了,小子,十年沒有一個劇組敢用我。」

  「我從片場暴君,變成了婚慶暴君。」

  他掐了煙,看著蘇宇。

  「你現在明白了吧,這行里沒有童話。」

  「電影死了,別叫我給屍體化妝。」

  蘇宇沉默了一會兒。

  「白導,前兩天票房數據出來,年度跌了百分之四十七。」

  「論壇上有名導說,不是電影不行了,是觀眾不行了。」

  「你怎麼看?」

  白岩的眉毛動了一下。

  「放屁。」

  兩個字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蘇宇笑了。

  「您也這麼覺得。」

  「影院關了一千四百家,可攢票錢的話題有八億人看。」

  「觀眾還在,是咱們先走的。」

  店裡安靜下來。

  白岩盯著蘇宇看了很久,久到菸灰掉在桌上。

  然後,他擺了擺手。

  「漂亮話,我三十年前就會說。」

  「回去吧。」

  「再來,我報警了。」

  ……

  又過了一個星期,蘇宇第三次來到臨江縣。

  這次金緣婚慶的門鎖著。

  隔壁店老闆探出頭。

  「找白岩?他交代了,有個姓蘇的來,就說不在。」

  蘇宇問,他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躲你去了。」

  蘇宇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從中午坐到天黑。

  華燈初上,白岩還是沒回來。

  蘇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從包里取出那本劇本,最後一拳,用塑膠袋包好。

  他把劇本遞給隔壁店老闆。

  「麻煩您轉交,再帶一句話。」

  「劇本放這了,看完要是還想罵人,打電話罵我也行。」

  「電話在扉頁上。」

  說完,他趕最後一班大巴回了雲城。

  隔壁店老闆把劇本拿進屋,放在桌上。

  晚上九點,白岩推門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塑膠袋。

  「誰讓你收的?」

  「人家坐了一下午,我總不能扔了吧。」


  白岩盯著那個塑膠袋,半天沒動。

  他點了支煙,抽完,又點一支。

  第三支煙抽到一半,他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他拆開了塑膠袋。

  ……

  白岩本來想翻兩頁就扔。

  他翻開了第一頁。

  十分鐘後,他坐直了。

  半個小時後,他把煙掐了,再也沒點。

  一個小時後,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在上面畫東西。

  畫的是分鏡。

  十年了,這個本子空白了十年。

  今夜,第一頁畫滿了。

  看到修鞋鋪那一場,他寫下三個字,長鏡頭。

  看到孩子們練拳那一場,他寫,群像調度,用手持。

  看到雨夜練拳那一場,白岩站了起來。

  他在屋裡來回走,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鏡頭不能快切,要一鏡到底。」

  「繩子勒進肉里那個細節,得給個特寫。」

  「不對,特寫太直白,跟著他的呼吸晃。」

  看到辣椒拎著菜刀追混混那一場,他忽然笑了。

  笑完又板起臉,在本子上寫,這個角色,誰演誰火。

  看到決賽那場,裁判讀秒,陳野在笑。

  白岩的手開始抖。

  他當了十年婚禮攝像,拍了三百多場婚禮。

  每一場他都告訴自己,這是工作,這是吃飯。

  可這一刻,他騙不了自己了。

  他想起十年前領獎的那個晚上。

  想起評委說的那句話,鏡頭裡的光,是老天爺賞飯。

  想起這十年裡,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

  凌晨四點,他看完了最後一頁。

  窗外開始下雨。

  白岩坐在那裡,渾身發抖,眼睛通紅。

  他拿起手機,翻到扉頁上那個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打。

  有些話,電話里說不了。

  他抓起劇本,衝進雨里。

  最早一班去雲城的大巴,五點四十發車。

  他五點三十九分衝進了車站。

  三個小時後,大巴到了雲城。

  雨下得更大了。

  白岩打了個車,直奔雲城大學。

  他不知道該去哪找蘇宇,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每天早上六點晨跑,風雨無阻。

  這是全網都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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