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蘇宇和常書白坐上了去臨江縣的大巴。
老爺子一上車就睡,呼嚕打得全車側目。
兩個小時車程,到了縣城,常書白在一個路口停下了。
「婚慶店在前面第二個路口,金緣婚慶。」
「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當年勸他低頭的人里有我,他看見我,只會關門。」
蘇宇點點頭,一個人往前走。
金緣婚慶的門臉不大,門口的銅牌擦得很亮。
推門進去,店裡沒人。
老闆娘從裡屋出來,說白岩出去拍婚禮了,在城東的酒店。
蘇宇趕到酒店的時候,婚禮剛開始。
他沒進去,站在宴會廳最後面看。
白岩今天拍一場中式婚禮,扛著機器滿場跑。
別人拍婚禮,站著拍,跟著流程走。
白岩不一樣。
他趴在地上拍新娘的裙擺,爬上椅子拍交換戒指。
一個敬茶的環節,他拍了六條。
新郎的母親已經很不耐煩了。
「師傅,差不多得了,後面還有流程呢。」
白岩頭也不抬。
「再來一條,剛才光不對。」
「什麼對不對的,我兒子結婚,你拍電影呢?」
白岩手上的動作沒停。
「您兒子一輩子結一次婚,這條值得拍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居然沒接上話。
蘇宇站在角落裡看了兩個小時。
他看明白了。
這個男人拍的婚禮,構圖,運鏡,節奏,全是電影的語言。
一場俗氣的婚禮,在他的鏡頭裡有了儀式感。
拿著八百塊,幹著八十萬的活。
不是他瘋了。
是他除了認真,什麼都不會了。
婚禮散場,賓客走光,白岩蹲在門口收線。
蘇宇走過去,蹲到他旁邊。
「白導。」
白岩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沒停。
「你認錯人了,我姓白,拍婚禮的。」
「沒認錯,白岩,導演,處女作風起麥浪。」
收線的手停了半秒,又繼續動。
「哦,那都是老黃曆了。」
「我現在一天八百,你要拍婚禮嗎,給你打折。」
蘇宇說,我不拍婚禮,我拍電影。
白岩笑了,笑得很冷。
「拍電影?」
「小年輕,你知道現在拍電影什麼價嗎?」
「你回去吧,別耽誤我幹活。」
他扛起機器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停下。
「你是那個蘇宇吧,唱歌那個。」
「我在手機上刷到過你,一個人唱一支樂隊,挺能耐。」
「但電影不是唱歌。」
「死了的東西,救不活。」
說完他就走了,背影沒有絲毫停留。
蘇宇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看著那個背影,只確認了一件事。
剛才那兩個小時裡,白岩的鏡頭語言沒有一絲生疏。
十年沒拍電影的人,手不可能這麼穩。
除非,他這十年,一天都沒有放下過。
……
三天後,蘇宇又出現在金緣婚慶。
這次白岩在店裡,對著電腦剪婚禮視頻。
看見蘇宇進來,他眼皮都沒抬。
「回去吧,我說了,不拍。」
蘇宇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他剪片子。
一個婚禮視頻,別人剪一天,白岩剪了三天。
調色,配樂,轉場,每一處都摳到極致。
新娘父親抹眼淚的三秒鐘,他反覆看了二十遍。
「你看出什麼了?」
白岩忽然開口,語氣還是冷的。
蘇宇說,看出了一個導演的手藝。
「手藝?」
白岩嗤笑一聲。
「手藝救不了命。」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
「小子,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完蛋嗎?」
「因為我不肯低頭。」
「處女作拿了獎,資本排著隊來找我。」
「第二部電影,劇本寫好了,班子搭好了,錢也到了。」
「開機前三天,老闆來了,要換女主角,塞他乾女兒。」
「我說不行。」
「又要改劇本,加一場莫名其妙的感情戲。」
「我說不行。」
「第三次,他們沒跟我談,直接撤資。」
「違約金,封口費,行業封殺,一套組合拳。」
「我老婆勸我低個頭,道個歉,接著拍。」
煙霧後面,白岩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說,我跪不下去。」
「後來她走了,孩子歸她。」
「十年了,小子,十年沒有一個劇組敢用我。」
「我從片場暴君,變成了婚慶暴君。」
他掐了煙,看著蘇宇。
「你現在明白了吧,這行里沒有童話。」
「電影死了,別叫我給屍體化妝。」
蘇宇沉默了一會兒。
「白導,前兩天票房數據出來,年度跌了百分之四十七。」
「論壇上有名導說,不是電影不行了,是觀眾不行了。」
「你怎麼看?」
白岩的眉毛動了一下。
「放屁。」
兩個字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蘇宇笑了。
「您也這麼覺得。」
「影院關了一千四百家,可攢票錢的話題有八億人看。」
「觀眾還在,是咱們先走的。」
店裡安靜下來。
白岩盯著蘇宇看了很久,久到菸灰掉在桌上。
然後,他擺了擺手。
「漂亮話,我三十年前就會說。」
「回去吧。」
「再來,我報警了。」
……
又過了一個星期,蘇宇第三次來到臨江縣。
這次金緣婚慶的門鎖著。
隔壁店老闆探出頭。
「找白岩?他交代了,有個姓蘇的來,就說不在。」
蘇宇問,他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躲你去了。」
蘇宇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從中午坐到天黑。
華燈初上,白岩還是沒回來。
蘇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從包里取出那本劇本,最後一拳,用塑膠袋包好。
他把劇本遞給隔壁店老闆。
「麻煩您轉交,再帶一句話。」
「劇本放這了,看完要是還想罵人,打電話罵我也行。」
「電話在扉頁上。」
說完,他趕最後一班大巴回了雲城。
隔壁店老闆把劇本拿進屋,放在桌上。
晚上九點,白岩推門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塑膠袋。
「誰讓你收的?」
「人家坐了一下午,我總不能扔了吧。」
白岩盯著那個塑膠袋,半天沒動。
他點了支煙,抽完,又點一支。
第三支煙抽到一半,他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他拆開了塑膠袋。
……
白岩本來想翻兩頁就扔。
他翻開了第一頁。
十分鐘後,他坐直了。
半個小時後,他把煙掐了,再也沒點。
一個小時後,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在上面畫東西。
畫的是分鏡。
十年了,這個本子空白了十年。
今夜,第一頁畫滿了。
看到修鞋鋪那一場,他寫下三個字,長鏡頭。
看到孩子們練拳那一場,他寫,群像調度,用手持。
看到雨夜練拳那一場,白岩站了起來。
他在屋裡來回走,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鏡頭不能快切,要一鏡到底。」
「繩子勒進肉里那個細節,得給個特寫。」
「不對,特寫太直白,跟著他的呼吸晃。」
看到辣椒拎著菜刀追混混那一場,他忽然笑了。
笑完又板起臉,在本子上寫,這個角色,誰演誰火。
看到決賽那場,裁判讀秒,陳野在笑。
白岩的手開始抖。
他當了十年婚禮攝像,拍了三百多場婚禮。
每一場他都告訴自己,這是工作,這是吃飯。
可這一刻,他騙不了自己了。
他想起十年前領獎的那個晚上。
想起評委說的那句話,鏡頭裡的光,是老天爺賞飯。
想起這十年裡,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
凌晨四點,他看完了最後一頁。
窗外開始下雨。
白岩坐在那裡,渾身發抖,眼睛通紅。
他拿起手機,翻到扉頁上那個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打。
有些話,電話里說不了。
他抓起劇本,衝進雨里。
最早一班去雲城的大巴,五點四十發車。
他五點三十九分衝進了車站。
三個小時後,大巴到了雲城。
雨下得更大了。
白岩打了個車,直奔雲城大學。
他不知道該去哪找蘇宇,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每天早上六點晨跑,風雨無阻。
這是全網都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