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空蕩蕩的，雨幕里只有一個人在跑。
白岩站在看台下面，看著那個人一圈一圈地跑。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蘇宇看到了他，放慢腳步，跑了過來。
兩個人隔著跑道對視。
白岩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眼睛通紅。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劇本。
塑膠袋包得嚴嚴實實，一滴雨都沒進。
「這戲，我拿命拍。」
白岩的聲音沙啞。
「但我有三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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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不注水，劇本一個字不許改，時長一秒不許加。」
「第二，不替身，所有動作戲真打，受傷算我的。」
「第三，不跪著拍，誰來施壓都不好使，資本塞人，我當場掀桌。」
「你做得到，我跟你干。」
「做不到，我現在就走。」
蘇宇笑了。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巧了。」
「這三條，我本來想寫在合同第一頁。」
白岩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十年來第一次，笑得毫無遮掩。
兩隻手在雨里重重地擊在一起。
啪的一聲，驚起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
遠處，教學樓頂上，常書白打著傘，看著操場上的兩個人。
老爺子抹了把臉，對著電話說了一句話。
「成了，兩個瘋子湊一塊兒了。」
雨漸漸小了。
天邊亮起一道白。
《最後一拳》劇組，導演就位。
……
導演就位之後，真正的硬仗才算開始。
白岩進組的第一件事，是看人。
他把劇組籌備名單翻了三遍，越翻眉頭越緊，最後把名單拍在桌上。
「攝影指導呢？」
「家裡有事。」
「美術指導呢？」
「檔期衝突。」
「燈光師呢？」
「說是母親生病了，要回老家照顧。」
「場務組長呢？」
「昨天上午談好的，下午說要去橫店發展。」
白岩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霍連城。」
「資金斷了，人脈封了，這是要把咱們扒光了趕出門。」
蘇宇倒是很平靜，給白岩倒了杯茶。
「扒光了就扒光了，剩下的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今晚十點，開個會，您就明白了。」
白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要是今晚來的是一群歪瓜裂棗，我明天就回臨江縣。」
「放心。」
蘇宇笑了笑。
「歪瓜裂棗，也分甜不甜。」
……
開會的地點，定在城南一處廢棄拳館。
這棟老拳館是白岩親自挑的景，三十年歷史，牆皮斑駁。
選景那天，美術組的人推薦了好幾個方案。
影視基地搭景，一天兩萬。
廢棄工廠改造，一周工期。
白岩全否了，帶著人滿城轉，轉到了城南。
老拳館藏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
鐵拳健身俱樂部，一九九四年開業。
推門進去，一股舊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拳台的圍繩鬆了，沙袋的皮面裂了，牆上的獎狀黃了。
白岩站在拳館中央，仰著頭看了很久。
「就這了。」
隨行的人都愣了。
「白導，這地方太破了。」
「破？」
白岩蹲下身，摸了摸拳台的帆布。
「這叫質感。」
「三十年的汗浸出來的質感，搭景搭得出來嗎？」
「美術組搭一個這樣的景，預算兩百萬，工期四十天。」
「租這裡，三個月，多少錢？」
房東大爺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五千。」
大爺搓著手笑。
「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你們拍戲還幫我把人氣帶起來。」
白岩當場拍板。
「景不用搭，真的比假的好看。」
「攝影機一架，這就是陳野的拳館。」
……
晚上十點，廢棄拳館裡燈火通明。
場地中央擺了幾張摺疊桌，桌上是泡麵和汽水。
人到齊了。
編曲桑拓第一個到，背著一把舊吉他，說是防身用的。
化妝祁紅拖著兩個大箱子，一箱化妝品，一箱零食。
舞美鞏肅進門就直奔拳台，量尺寸去了。
顧北辰抱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徐子航帶著五個體院學生，一人扛著一箱設備進門。
「宇哥，設備搬完了，還有兩車在路上。」
溫念念坐在角落，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桶。
桶里是她家糖水鋪的糖水，紅豆沙，熱的。
錢多多最後一個到，脖子上掛著三台設備。
「不好意思，來晚了，直播設備調試了一下。」
白岩站在桌子前面，環視一圈。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就是你說的自家人？」
「一個編曲的，一個化妝的，一個搞舞美的。」
「一個學生會的，一個版主，還有一群搬箱子的。」
他指了指溫念念。
「還有一杯糖水。」
溫念念舉起手，小聲糾正。
「是紅豆沙。」
白岩深吸一口氣。
蘇宇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白導，我給您介紹一下。」
「這位桑拓，聲浪總決賽的編曲，歌劇二的編曲就是他。」
「這位祁紅，逆光而來全組化妝總監。」
「這位鞏肅，舞美，聲浪決賽的水幕和光柱，他做的。」
白岩的眉頭動了一下。
「水幕那場我看了，有點東西。」
鞏肅咧嘴一笑。
「謝謝白導，我那場被罵慘了，就您誇我。」
「誰罵你？」
「甲方，說水太多，怕明星感冒。」
白岩冷哼一聲。
「外行。」
蘇宇接著介紹。
「顧北辰，數據官，雲大統計系研究生。」
「徐子航，動作組苦力，體院田徑隊隊長。」
「錢多多，宣傳，雲大論壇版主，全網小號八百個。」
錢多多舉手糾正。
「是一千二，上周又註冊了一批。」
最後，蘇宇看向溫念念。
「這位，女主角。」
白岩的目光落在溫念念身上，打量了幾秒。
「逆光而來里的那個小翠？」
溫念念緊張得站起來，差點碰翻糖水。
「白導好，我，我叫溫念念。」
「常老師的劇本我看了，辣椒這個角色。」
「我，我一定能演好。」
白岩沒說話，轉頭看蘇宇。
「她能行？」
「她行。」
「理由。」
蘇宇想了想。
「白導，辣椒這個角色，潑辣，仗義，一根筋。」
「念念身上有一樣東西，是別的演員演不出來的。」
「什麼？」
「真。」
白岩盯著溫念念又看了三秒。
溫念念被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把糖水桶抱得更緊了。
「行，先留著。」
「演不好，我換人。」
溫念念用力點頭。
「我一定好好演，演不好我自己走，不用您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