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中央廚房。
負責人報價一份盒飯二十八。
林夏試吃了一份,指出三個問題。
「肉太肥,菜太軟,米飯太硬。」
「二十二。」
「林總,二十八已經是成本價了。」
「你們一天閒置產能兩千份,我說的對嗎?」
負責人愣了。
「你怎麼知道?」
「我做過奶茶,中央廚房的產能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劇組一天兩百份,三個月,一萬八千份。」
「這筆單子做完,你的閒置產能就盤活了。」
「二十二,你賺六塊,一萬八千份,十萬八。」
「要不要,一句話。」
負責人擦了擦汗。
「要。」
第三站,服裝廠,拳手服裝三百套,砍到原價六成。
第四站,道具倉庫,舊拳套舊繃帶,論斤稱。
第五站,快捷酒店,整層包月,送早餐。
一圈下來,製片預算表上的數字一降再降。
一周後,林夏把最終預算拍在蘇宇面前。
「兩千八百萬,搞定。」
「比同行同規格,省了一半還多。」
蘇宇翻開看了幾頁,抬起頭。
「伙食費怎麼超了?」
「體院那幫小子太能吃了。」
林夏痛心疾首。
「徐子航一個人一天吃六頓。」
「我嚴重懷疑他不是來當苦力的,是來蹭飯的。」
徐子航在旁邊聽見了,理直氣壯。
「林總,吃飽了才有力氣搬設備。」
「你搬設備用嘴搬嗎,吃六頓?」
「我這是戰略儲備。」
……
劇組框架搭起來之後,是選角。
陳野有了,辣椒有了,還差一個關鍵角色。
劇本里有個老教練,叫鍾衛平。
當年國家隊的金牌教練,帶出三個拳王,後來隱居。
陳野復出,登門三次,才把他請出山。
這個角色戲份不重,卻是全戲的魂。
白岩翻著演員資料,一個接一個地劃掉。
「不行,太油。」
「不行,沒那個骨頭。」
「不行,他演的不是教練,是他自己。」
副導演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請一線老戲骨。
「一線的老戲骨,哪個敢來?」
白岩冷笑。
「華影的黑名單擺在那,人家犯不著。」
「再說了,他們來了,演的是鍾衛平嗎?」
「演的是他們自己的人設。」
資料翻到最後,一沓都空了。
蘇宇忽然想起一個人。
「白導,我聽過一個事。」
「北郊話劇團,有個看大門的老爺子。」
「二十年前紅遍全國,國家一級演員。」
白岩翻資料的手停住了。
「馬躍山?」
「您認識?」
「何止認識。」
白岩的眼神變了,變了很久。
「我處女作找過他,他那時沒檔期。」
「後來出事了,他被封殺了。」
「為什麼被封殺?」
白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支煙。
「二十年前,有個頒獎禮。」
「主辦方內定了獎項,讓他上台念假名單。」
「提前一個月就跟他打招呼,說就是個流程。」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
「頒獎那天,全國直播。」
「他上台,念到一半,停了。」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名單撕了。」
白岩吐出一口煙。
「他說了一句話。」
「這個獎,髒了。」
「第二天,所有片約解約。」
「第三天,行業聯合封殺。」
「從那以後,沒人敢用他。」
屋裡沒人說話。
蘇宇站起來。
「走,現在就去。」
……
北郊話劇團,大門旁邊的傳達室。
一個老人坐在裡面,戴著老花鏡,聽收音機。
收音機里放著一段老戲的錄音,咿咿呀呀。
老人閉著眼,手指在桌上輕輕打拍子。
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茶泡得很濃。
牆上掛著一面小鏡子,鏡子邊緣貼著一張舊劇照。
劇照里的年輕人眉目如畫,正站在舞台中央。
蘇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敲門。
老人睜開眼。
「找誰?」
「找您,馬老師。」
蘇宇走進去,把劇本雙手遞上。
「電影《最後一拳》,有個角色,想請您。」
老人沒接劇本。
他看著蘇宇,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
「多少年沒人叫我馬老師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就敢來?」
白岩上前一步。
「馬躍山,國家一級演員。」
「話劇《長河》演了四百場,場場滿座。」
「電影《山祭》,三句台詞,提名最佳男配。」
「二十年前,頒獎禮上撕名單的人。」
老人盯著白岩看了半天。
「你是那個白岩。」
「拍麥浪那個愣頭青。」
「是。」
「你也還活著呢?」
「活著,拍婚禮。」
老人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來。
「好啊。」
「一個拍婚禮的,一個看大門的。」
「還有個唱歌的來找我演戲。」
「你們這個劇組,是廢品回收站嗎?」
蘇宇也笑了。
「馬老師,是金子回收站。」
老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劇本。
「角色叫什麼?」
「鍾衛平,老教練。」
「試戲嗎?」
「您說了算。」
老人翻開劇本,找到鍾衛平出場那一場。
那一頁,他看了兩遍。
然後他站起來,把老花鏡摘了。
就這一個動作,屋子裡的氣場變了。
……
試戲的內容,是鍾衛平拒絕出山那一場。
劇本里,陳野登門求他,他閉門不見。
陳野在門外跪了一夜,他隔著門說了一段話。
馬躍山沒有看稿。
他轉過身,對著空無一人的牆角。
那個背影一立起來,鍾衛平就活了。
「滾。」
一個字,沙啞,冰冷。
「你的拳,十年前就死了。」
「我的心,二十年前就死了。」
「兩個死人,隔著一道門,有什麼好談的?」
說到這,他停住了。
劇本上,這裡有一段沉默。
門外的人說,師父的拳館要拆了,孩子們沒地方去了。
馬躍山的背影動了一下。
劇本上,這裡的鐘衛平只有一句台詞。
可老人的肩膀,先塌了下去。
一個看不見臉的老人,光一個背影,把二十年的愧疚全演了出來。
再開口時,聲音還是冷的,尾音卻在抖。
「拳館的門鑰匙,在我枕頭底下。」
「拿了就滾。」
「別讓我看見你。」
三分鐘。
從頭到尾,三分鐘。
傳達室里沒有人說話。
蘇宇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白岩的眼睛直了,手指無意識地在腿上比劃鏡頭。
連門口路過的話劇團保安都停住了腳步,扒著窗戶看。
老人轉過身,氣場散開,又變回那個看大門的。
「怎麼樣?」
白岩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啞。
「剛才那三分鐘,我腦子裡把鏡頭都分完了。」
「門框做前景,您背對鏡頭,全程不露臉。」
「就拍您的背影,拍您的肩膀塌下去那一下。」
「觀眾的眼淚,就在那一下。」
老人看著白岩,忽然笑了。
「愣頭青長進了。」
「當年你找我拍戲,也是這股勁。」
蘇宇上前一步。
「馬老師,片酬方面。」
「管飯就行。」
老人擺擺手,坐回椅子上。
他攥著劇本的手,一直在抖。
「二十年了。」
「二十年,沒人給我遞過劇本了。」
「逢年過節,只有話劇團的老夥計來看看我。」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交代在這個傳達室了。」
老人低頭看著劇本封面,看了很久。
「最後一拳。」
「好名字。」
「這個角色,我接了。」
「什麼時候進組?」
蘇宇說,隨時。
「那就明天。」
老人站起來,開始收拾傳達室。
搪瓷缸,老花鏡,收音機,一件一件裝進布兜。
「我跟團長說一聲,大門不看了。」
「看了二十年大門,也該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