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第一周,劇組上下就摸清了白岩的規矩。
通告單寫著七點開拍,六點半他准坐在監視器後面,誰遲到誰走人,沒有第二次機會。
場務第一天遲到四十秒,被他當場結清工錢請出了拳館。
從那以後,全組四十多個人,沒有一個敢踩點的。
因為蘇宇每天四點半就到拳館,先跑八公里變速,再打一小時空擊。
演員們踩著他打沙袋的悶響進門,誰還好意思賴在床上。
馬躍山老爺子五點鐘準時坐在拳台邊壓腿,說是四十年的老習慣,改不掉了。
雷震更絕,直接把行軍床搬進了拳館的器械室,說睡在這兒省得來回跑。
白岩看在眼裡,一句表揚都沒有。
他只是默默把開機時間,提前到了六點整。
林夏掰著手指頭算帳,說提前開工省出來的時間,每天能多拍兩條,等於白賺。
她轉頭就把省下來的錢,全換成了雞腿,說伙食上去了,幹活才有力氣。
徐子航負責帶體院學生當武行學徒,第一天就有人被白岩罵哭了。
哭完抹把臉接著干,沒有一個人走。
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
對面橫店九個億的劇組天天掛在熱搜上,今天官宣造型,明天官宣特輯。
這邊連一條像樣的新聞都沒有。
那就拿片子說話。
開機第五天,白岩把全組叫到一起,開了唯一一次全體會議。
「我把醜話說在前面。」
「這部戲,沒有替身,沒有摳圖,沒有借位。」
「打戲真打,摔戲真摔,雨戲真淋。」
「受不了的,現在走,工資一分不少。」
「留下來的,別跟我喊苦。」
四十多個人,沒一個動的。
白岩點點頭,轉身就走。
「行,那從今天起,所有人跟我一起,把命放進這部戲裡。」
開機第十天,輪到第一場硬戲。
陳野復出之後的首場正式比賽,整整七分鐘的拳台長鏡頭。
白岩提前三天開了專項會議,全程就說了一個核心要求。
「這場戲,我要拳拳到肉,要觀眾坐在電影院裡,能感到疼。」
雷震找來的對手演員,是省隊退役的職業拳手阿豪,一百九十八斤,比蘇宇還重兩斤。
阿豪進組第一天,圍著蘇宇轉了一圈。
「兄弟,我看過你的直播,數據是真漂亮。」
「可數據是數據,擂台上是擂台上。」
「我這拳頭,收不住的。」
蘇宇遞給他一瓶水。
「豪哥,別收。」
「你收一分,鏡頭裡就假一分,假一分,前面練的就全白費了。」
開拍之前,白岩把兩個人叫到跟前。
「護具可以戴,拳頭不許收。」
「我要聽到拳砸在肉上的聲音。」
阿豪看了看蘇宇,還是有點猶豫。
「導演,他是主演,打壞了算誰的。」
白岩還沒開口,蘇宇先說話了。
「豪哥,你儘管打,我抗揍。」
雷震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收著打才是害他,鏡頭看得出來。」
阿豪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一條,拍了九遍。
不是誰演得不好,是白岩要的東西太多了。
腳步的角度,出拳的節奏,汗水甩出去的方向,全部要在點上。
第五遍拍完,阿豪蹲在圍繩邊擺手,說導演,再來我就真沒勁了。
白岩說,沒勁了就對了,陳野這場戲,本來就該沒勁。
第七遍,意外來了。
阿豪一記擺拳,蘇宇側身躲慢了半拍,指節蹭著他的眉骨劃了過去。
當時就見了血。
場務要喊停,蘇宇抬手攔住了。
「別停,接著打。」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擺好架勢。
「豪哥,再來。」
阿豪愣住了。
「兄弟,你流血了。」
「陳野這場戲,本來就該流血。」
蘇宇咧嘴一笑。
「導演沒喊停,戲就沒完。」
監視器後面,白岩盯著畫面里那個滿臉是血還在出拳的身影,手指攥得發白。
他沒有喊停。
第七遍拍完,第八遍,第九遍。
第九遍收工,兩個人癱在圍繩邊上,半天爬不起來。
白岩盯著監視器看了足足三分鐘,說了一個字。
「過。」
全組鼓掌,鼓著鼓著,發現蘇宇臉上的血還在淌。
右邊眉骨裂開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硬是把最後兩遍拍完了,一聲沒吭。
林夏拎著醫藥箱衝上來,手都在抖。
「你不要命了,傷口這麼深,早就該喊停。」
「喊停就白挨了。」
蘇宇咧嘴一笑,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氣。
「第七遍是最好的一條,血都是真的,不能廢。」
雷震走過來,看了看傷口,臉色沉了下來。
「眉骨這個位置,再深半寸就傷到眼睛了。」
「下次不許這麼扛。」
「雷教練,我這不是沒事嗎。」
「有事就晚了。」
雷震轉頭看白岩。
「送他去醫院,我看著。」
林夏的車一路闖了兩個紅燈,把人送進醫院。
急診醫生一邊縫針一邊打量他。
「四針,這兩天別沾水,別劇烈運動。」
「醫生,我下午能回去拍戲嗎?」
醫生手裡的鑷子停了停。
「你是第一個縫著針問這個的。」
「我乾急診八年,見過拍戲受傷的,沒見過剛縫完就要回去接著拍的。」
蘇宇說,劇組四十多個人等著,耽誤一天就是幾十萬。
醫生嘆了口氣,把注意事項寫在紙上,塞給他。
「傷口要是裂開,你這張臉就留疤了,演員留疤,你懂什麼意思。」
「懂。」
蘇宇接過紙條。
「謝謝醫生,我會小心的。」
下午兩點,蘇宇準時出現在拳館,右眉上貼著一塊紗布。
全組都愣住了。
溫念念正在給道具組送糖水,看到他,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地上。
「蘇宇哥,你怎麼回來了!」
「醫生不是讓你休息嗎!」
「歇了,前面挨的就白挨了。」
蘇宇活動了一下肩膀。
「再說,陳野這個角色,臉上帶點傷才正常。」
白岩皺著眉看他,看了足足十秒。
「我准你歇兩天。」
「白導,真不用。」
「這不是商量。」
「那這樣。」
蘇宇指了指自己的紗布。
「打戲後延,文戲照常,我不碰拳,行了吧。」
白岩盯著他,忽然轉頭朝場務喊。
「把下午的文戲調上來,打戲往後延。」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紗布別摘,就這麼拍,寫進戲裡。」
常書白在電話里聽說這事,笑了半天。
「行,這個傷我認,劇本里加一筆,就說是被莊家的人堵了。」
「這小子,挨一拳都能給我挨出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