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骨縫針當天返工的事,被錢多多剪進了探班視頻。
視頻發出去,當天播放破了三千萬。
熱評第一隻有一句話。
「有些人拍戲帶八個助理,有些人拍戲帶四針縫線。」
下面立刻有人回復。
「別內涵了,你直接報身份證號得了。」
又有人補了一句。
「報誰的呢,人家現在忙著賣房還債呢。」
評論區笑成一片。
沙一鳴轉發了視頻,配文陰陽怪氣。
「帶傷拍戲是本分,不值得吹,關鍵還得看演得怎麼樣。」
評論區有人回他。
「沙爺,你先去看看自己立的那堆帖子吧。」
「鍵盤買了嗎,巧克力味的。」
拍攝進入第三周,白岩和蘇宇吵了第一架。
起因是第七十三場戲。
劇本里,陳野得知老教練病情惡化,深夜獨自回到拳館,有一段三分鐘的獨白加哭戲。
那段詞是常書白全本戲裡寫得最狠的一段。
圍讀劇本的時候,光是念詞,場記小姑娘就哭了。
白岩把這場戲標了三個星,說是全片三大淚點之一。
實拍前一天晚上,蘇宇找到了白岩。
「白導,這場戲,我想改個演法。」
白岩抬眼看他。
「改台詞?」
「不,刪台詞。」
蘇宇說得很直接。
「我覺得陳野不會說話,也不會哭。」
「他這種人,天塌下來,也是纏著繃帶接著打沙袋。」
「把他釘在沙袋前面打三分鐘,一句話不說,比說什麼都疼。」
白岩的臉當場沉了下來。
「劇本是常書白四十年的心血,你說刪就刪?」
「台詞我一個字不動,我只是想多拍一版。」
「多拍一版?」
白岩冷笑一聲。
「劇組的時間不是時間?膠片不是錢?」
「你知道多少演員求我加詞加戲嗎,你倒好,要把到嘴的戲往外推。」
「蘇宇,你是主演,不是編劇。」
蘇宇沒急。
「白導,正因為台詞是常老師四十年的心血,才不能浪費在一個不對的人身上。」
「陳野要是能說出那些話,他就不是陳野了。」
「一個連疼都說不出來的人,你讓他說三分種掏心窩子的話,觀眾會出戲的。」
兩個人在拳館中間對峙,周圍的工作人員連大氣都不敢喘。
溫念念躲在小馬扎後面,手裡的糖水勺停在半空。
徐子航悄悄挪到門口,隨時準備出去喊人。
僵持了半分鐘,白岩忽然開口。
「兩版都拍。」
「先拍常書白的,再拍你的。」
「明天我看完素材,誰的對用誰的。」
「輸的那個,請全組喝汽水。」
……
第二天,兩版都拍完了。
先拍的是台詞版,蘇宇對著空拳台說完那三分鐘獨白,在場的場記小姑娘哭濕了半包紙巾。
白岩看完回放,點了頭,說這條能用,而且是教科書級別。
然後拍蘇宇的版本。
拳館清場,只留一台攝影機,一盞頂燈。
蘇宇一個人走進畫面,坐在長凳上纏繃帶,纏了整整一分鐘,纏得很慢,很仔細。
然後他站在沙袋前面,開始打。
一拳,兩拳,不重,但很穩。
打到第二分鐘,拳速漸漸快了,拳頭砸在沙袋上的聲音越來越悶。
打到第三分鐘,他忽然停手,額頭抵著沙袋,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接著打。
全程沒有一句台詞,沒有一滴眼淚。
監視器後面,鴉雀無聲。
白岩盯著屏幕,一動不動,煙燒到了手指都沒發覺。
素材放完,他坐在那兒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當著全組的面,撥通了常書白的電話。
「常老師,第七十三場,我想改方案。」
電話那頭問,為什麼。
白岩說,您來看一眼素材就知道了。
常書白當天下午趕到片場,把兩版素材各看了三遍。
六十歲的老爺子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用沒詞的那版。」
「我的詞,挪到片尾,讓老馬用畫外音念出來。」
他轉頭看向蘇宇。
「你比我想的,更懂陳野。」
「這個角色在我腦子裡活了四十年,今天我才算真正看見他。」
那天收工之後,白岩拎著兩瓶汽水,在拳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了。
他遞給蘇宇一瓶。
「十年了。」
「我拍了十年婚禮,新人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導演,把我拍好看點。」
「沒人跟我聊戲。」
「沒人敢跟我吵戲。」
蘇宇碰了碰他的瓶子。
「現在有了。」
白岩喝了一口汽水,忽然笑了。
「你小子,以後每天收工,來監視器旁邊坐半小時。」
「聊什麼?」
「聊明天的戲,聊鏡頭,聊你為什麼那麼演。」
「我這輩子,只跟兩個演員吵過戲。」
「上一個,後來拿了影帝,拿完就息影了。」
「他說跟我在片場吵完,出去拍別人的戲,沒勁。」
蘇宇笑了。
「白導,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咒我。」
「都有。」
白岩仰頭把汽水幹了。
「好好珍惜,能吵架的日子不多了,戲快拍完一半了。」
……
第二天,劇組的人發現,導演罵人的次數少了一半。
罵蘇宇的次數沒變,但罵完會多問一句,你覺得呢。
場務私下嘀咕,說這哪是導演和演員,這分明是兩個病人湊一塊兒了。
開機第二十九天,輪到馬躍山老爺子的重頭戲。
第八十一場,老教練妻子的忌日。
劇本里,老人獨自在拳館辦公室,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舊照片,擦了擦,然後熱了一碗麵,擺在照片對面。
全程沒有台詞。
開拍前,白岩走到老爺子身邊,問需不需要先走一遍戲。
馬躍山擺擺手。
「不用走。」
「這條我走了二十年了。」
白岩沒聽懂,也沒多問,直接清場開機。
鏡頭裡,老人坐在舊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
一層一層打開,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溫和。
老人用袖口擦了擦相框的玻璃,擦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然後他起身,用小火爐熱了一碗麵,臥了一個雞蛋,端到照片對面擺好。
筷子擺得整整齊齊,跟供桌上供人的規矩一樣。
他坐下來,看著那碗面,忽然開口了。
「面好了。」
就三個字,劇本上沒有。
老人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了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流,砸在桌面上。
他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看著照片,眼淚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