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後面,錄音師忘了看電平,場記忘了打板記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鏡頭裡的老人伸手,把照片上的一粒灰塵輕輕拈掉,動作輕得不像他那雙粗糙的手。
然後他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碗面攪了攪,吃了一口。
「咸了。」
「你口淡,我往你碗裡多兌點湯。」
老人絮絮地說著,就像對面真的坐著一個人。
「過。」
白岩喊完這個字,全場沒有一個人動。
整整十秒鐘,拳館裡安靜得可怕。
十秒之後,掌聲才零零星星響起來,然後連成一片。
溫念念哭得直打嗝。
林夏別過頭去抹眼睛。
徐子航一個體院壯漢,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連一向面無表情的雷震,都轉過身去,背對著人群站了很久。
馬躍山從鏡頭前走回來,接過蘇宇遞的毛巾,擦了擦臉。
「老爺子,剛才那兩句詞……」
「劇本外的。」
老爺子坐下,緩了一會兒。
「她以前就愛坐那個位置,看我打拳,看完就說,面好了。」
「她口淡,我口重,每次我都往她碗裡多兌點湯。」
「走了二十年了。」
「今天這兩句,是我還她的。」
全組沒人接話。
白岩走過來,蹲下身,跟老爺子平視。
「馬老師,謝謝您。」
老爺子擺擺手。
「謝什麼,我等這場戲,等了二十年了。」
「當年他們說我的表演過時了,說觀眾不愛看老頭子演戲。」
「我信了二十年。」
「今天我才明白,不是觀眾不愛看,是他們不敢拍。」
這條素材當晚發給常書白看。
六十歲的老編劇看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白岩,我收回之前的話。」
「這個戲,比我寫的劇本好。」
白岩問哪裡好。
常書白說,好在它是真的。
「我寫劇本的時候,寫的是別人的人生。」
「老馬演的時候,演的是他自己的人生。」
「真的,永遠比寫的好。」
……
開機第三十五天,拍全片最大的一場雨戲。
陳野得知自己被終身禁賽的那個雨夜,獨自在拳館練拳。
這場戲原本是全組最頭疼的一場,人工降雨加夜景,燈光一打,穿幫的地方太多。
柯岩站了出來。
「白導,這場戲,交給星火。」
環幕在拳館四周立起來,屏幕上是渲染好的雨夜街景,雨絲順著虛擬的屋檐往下淌。
人工降雨只落在拳台上方一小片區域,環幕里的雨和真實的雨接在一起,真假難辨。
柯岩縮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
「雨速調到零點八,雷聲往後壓兩秒,閃電配合第三拳。」
「好了。」
蘇宇站進雨里,開機。
雨水砸在他身上,環幕里電閃雷鳴,他一拳一拳打著沙袋,雷聲和拳聲疊在一起。
一條過。
白岩盯著監視器看了很久,轉頭看柯岩。
「好萊塢做這個鏡頭,預算八位數。」
「你花了多少。」
柯岩小聲說,電費加人工,不到兩萬。
白岩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柯岩愣在原地,轉頭問旁邊的祁紅。
「紅姐,導演這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祁紅笑了。
「他來片場到現在,拍過肩膀的,你是第三個。」
「前兩個是誰?」
「蘇宇,馬老師。」
柯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
開機第四十天,溫念念的重頭戲來了。
前面四十天,她的戲份全是順風順水的。
給拳手送糖水,跟街坊鬥嘴,幫陳野縫訓練服,三條全是一條過。
白岩難得地誇了一句,說這姑娘身上有股活氣。
危機出現在第八十九場。
辣椒這個角色的魂,全在這一場。
劇情里,陳野被誣陷打假賽,債主和看熱鬧的人圍了糖水鋪,要拿鋪子抵債。
陳野衝過來護著鋪子,被五六個人圍毆,打倒在地。
辣椒從店裡衝出來,一個人擋在陳野身前,對著全場怒罵兩分半鐘。
兩分半鐘的獨白罵戰,要潑,要狠,要罵得那群大男人抬不起頭。
還要在罵聲裡帶著哭腔,罵到一半眼淚掉下來,但一步都不能退。
這是辣椒這個角色立起來的一場戲。
立住了,辣椒就活了。
立不住,這個角色就是個花瓶。
開機,第一條,卡。
溫念念罵到第三句,氣勢泄了,尾音軟得像在撒嬌。
第二條,卡。
第三條,卡。
第四條,她罵到一半自己笑場了,蹲在地上說對不起,我罵不出口。
第五條,她把詞背串了,把債主罵成了送外賣的,全場笑倒一片,她自己笑完就哭了。
第六條,第七條。
白岩的臉越來越沉。
「溫念念,你護著的這個人躺在地上,他為了你挨打,你就這麼罵的?」
「我奶奶罵菜市場缺斤短兩的販子,都比你凶。」
溫念念的眼圈紅了。
第八條,第九條,第十條。
全組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演債主的群演大哥們站在太陽底下,曬了兩個小時,沒有一個人抱怨。
第十一條,溫念念剛開口就卡殼了,站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我,我去緩一下。」
她捂著臉跑出了片場。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白岩摘下耳機,捏了捏眉心,說休息半小時。
蘇宇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道具間的方向走去。
道具間的門虛掩著,裡面有壓抑的哭聲。
他敲了敲門。
「念念,是我。」
門開了一條縫,溫念念眼睛腫得像桃子。
「蘇宇哥,我是不是很沒用。」
「十一條了,全組陪著我曬太陽,我就是罵不出來。」
「我從小就不會罵人,我媽連髒話都沒跟我說過。」
「我爸說女孩子要文文靜靜的,我長這麼大,跟人吵過最重的一句話是,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蘇宇搬了個箱子,在她對面坐下。
「我問你個事。」
「假如有一天,一群人衝進你家糖水鋪,說你爸是騙子,要砸你家的店,還要把你爸帶走,你怎麼辦?」
溫念念愣住了。
「誰砸我家店?」
「假設。」
「那我跟他拼了!」
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劈了。
「我家店一碗糖水掙兩塊錢,我爸凌晨三點起來熬紅豆,憑什麼說他是騙子!」
「誰敢動我爸一下,我,我跟他沒完!」
道具間裡安靜了兩秒。
蘇宇笑了。
「記住剛才這個感覺。」
「辣椒不會罵人,你也不會,這沒關係。」
「你不需要會罵人,你只需要護著你想護的人。」
「外面躺著的不是蘇宇,是陳野,是那個幫你家修過三次水管、替你爸擋過債主的陳野。」
「他現在被人打倒了,那些人要砸的不是片場,是你家的店。」
溫念念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裡的淚還掛著,可眼神一點一點變了。
這時候,門口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馬躍山老爺子走了進來。
「丫頭,老頭子給你演一遍。」
溫念念趕緊擦眼淚。
「馬爺爺,不用,您歇著。」
「看好了。」
老爺子往門口一站,身形沒變,還是那副乾瘦的模樣。
可他的眼神變了。
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狠勁,他看著門外,一字一頓。
「動他一下,試試。」
就幾個字。
溫念念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