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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這個戲,比我寫的劇本好

2026-10-16 09:45:54 作者: 幽幽子

  監視器後面,錄音師忘了看電平,場記忘了打板記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鏡頭裡的老人伸手,把照片上的一粒灰塵輕輕拈掉,動作輕得不像他那雙粗糙的手。

  然後他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碗面攪了攪,吃了一口。

  「咸了。」

  「你口淡,我往你碗裡多兌點湯。」

  老人絮絮地說著,就像對面真的坐著一個人。

  「過。」

  白岩喊完這個字,全場沒有一個人動。

  整整十秒鐘,拳館裡安靜得可怕。

  十秒之後,掌聲才零零星星響起來,然後連成一片。

  溫念念哭得直打嗝。

  林夏別過頭去抹眼睛。

  徐子航一個體院壯漢,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連一向面無表情的雷震,都轉過身去,背對著人群站了很久。

  馬躍山從鏡頭前走回來,接過蘇宇遞的毛巾,擦了擦臉。

  「老爺子,剛才那兩句詞……」

  「劇本外的。」

  老爺子坐下,緩了一會兒。

  

  「她以前就愛坐那個位置,看我打拳,看完就說,面好了。」

  「她口淡,我口重,每次我都往她碗裡多兌點湯。」

  「走了二十年了。」

  「今天這兩句,是我還她的。」

  全組沒人接話。

  白岩走過來,蹲下身,跟老爺子平視。

  「馬老師,謝謝您。」

  老爺子擺擺手。

  「謝什麼,我等這場戲,等了二十年了。」

  「當年他們說我的表演過時了,說觀眾不愛看老頭子演戲。」

  「我信了二十年。」

  「今天我才明白,不是觀眾不愛看,是他們不敢拍。」

  這條素材當晚發給常書白看。

  六十歲的老編劇看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白岩,我收回之前的話。」

  「這個戲,比我寫的劇本好。」

  白岩問哪裡好。

  常書白說,好在它是真的。

  「我寫劇本的時候,寫的是別人的人生。」

  「老馬演的時候,演的是他自己的人生。」

  「真的,永遠比寫的好。」

  ……

  開機第三十五天,拍全片最大的一場雨戲。

  陳野得知自己被終身禁賽的那個雨夜,獨自在拳館練拳。

  這場戲原本是全組最頭疼的一場,人工降雨加夜景,燈光一打,穿幫的地方太多。

  柯岩站了出來。

  「白導,這場戲,交給星火。」

  環幕在拳館四周立起來,屏幕上是渲染好的雨夜街景,雨絲順著虛擬的屋檐往下淌。

  人工降雨只落在拳台上方一小片區域,環幕里的雨和真實的雨接在一起,真假難辨。

  柯岩縮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

  「雨速調到零點八,雷聲往後壓兩秒,閃電配合第三拳。」

  「好了。」

  蘇宇站進雨里,開機。

  雨水砸在他身上,環幕里電閃雷鳴,他一拳一拳打著沙袋,雷聲和拳聲疊在一起。

  一條過。

  白岩盯著監視器看了很久,轉頭看柯岩。

  「好萊塢做這個鏡頭,預算八位數。」

  「你花了多少。」

  柯岩小聲說,電費加人工,不到兩萬。

  白岩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柯岩愣在原地,轉頭問旁邊的祁紅。

  「紅姐,導演這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祁紅笑了。


  「他來片場到現在,拍過肩膀的,你是第三個。」

  「前兩個是誰?」

  「蘇宇,馬老師。」

  柯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

  開機第四十天,溫念念的重頭戲來了。

  前面四十天,她的戲份全是順風順水的。

  給拳手送糖水,跟街坊鬥嘴,幫陳野縫訓練服,三條全是一條過。

  白岩難得地誇了一句,說這姑娘身上有股活氣。

  危機出現在第八十九場。

  辣椒這個角色的魂,全在這一場。

  劇情里,陳野被誣陷打假賽,債主和看熱鬧的人圍了糖水鋪,要拿鋪子抵債。

  陳野衝過來護著鋪子,被五六個人圍毆,打倒在地。

  辣椒從店裡衝出來,一個人擋在陳野身前,對著全場怒罵兩分半鐘。

  兩分半鐘的獨白罵戰,要潑,要狠,要罵得那群大男人抬不起頭。

  還要在罵聲裡帶著哭腔,罵到一半眼淚掉下來,但一步都不能退。

  這是辣椒這個角色立起來的一場戲。

  立住了,辣椒就活了。

  立不住,這個角色就是個花瓶。

  開機,第一條,卡。

  溫念念罵到第三句,氣勢泄了,尾音軟得像在撒嬌。

  第二條,卡。

  第三條,卡。

  第四條,她罵到一半自己笑場了,蹲在地上說對不起,我罵不出口。

  第五條,她把詞背串了,把債主罵成了送外賣的,全場笑倒一片,她自己笑完就哭了。

  第六條,第七條。

  白岩的臉越來越沉。

  「溫念念,你護著的這個人躺在地上,他為了你挨打,你就這麼罵的?」

  「我奶奶罵菜市場缺斤短兩的販子,都比你凶。」

  溫念念的眼圈紅了。

  第八條,第九條,第十條。

  全組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演債主的群演大哥們站在太陽底下,曬了兩個小時,沒有一個人抱怨。

  第十一條,溫念念剛開口就卡殼了,站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我,我去緩一下。」

  她捂著臉跑出了片場。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白岩摘下耳機,捏了捏眉心,說休息半小時。

  蘇宇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道具間的方向走去。

  道具間的門虛掩著,裡面有壓抑的哭聲。

  他敲了敲門。

  「念念,是我。」

  門開了一條縫,溫念念眼睛腫得像桃子。

  「蘇宇哥,我是不是很沒用。」

  「十一條了,全組陪著我曬太陽,我就是罵不出來。」

  「我從小就不會罵人,我媽連髒話都沒跟我說過。」

  「我爸說女孩子要文文靜靜的,我長這麼大,跟人吵過最重的一句話是,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蘇宇搬了個箱子,在她對面坐下。

  「我問你個事。」

  「假如有一天,一群人衝進你家糖水鋪,說你爸是騙子,要砸你家的店,還要把你爸帶走,你怎麼辦?」

  溫念念愣住了。

  「誰砸我家店?」

  「假設。」

  「那我跟他拼了!」

  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劈了。

  「我家店一碗糖水掙兩塊錢,我爸凌晨三點起來熬紅豆,憑什麼說他是騙子!」

  「誰敢動我爸一下,我,我跟他沒完!」

  道具間裡安靜了兩秒。

  蘇宇笑了。

  「記住剛才這個感覺。」


  「辣椒不會罵人,你也不會,這沒關係。」

  「你不需要會罵人,你只需要護著你想護的人。」

  「外面躺著的不是蘇宇,是陳野,是那個幫你家修過三次水管、替你爸擋過債主的陳野。」

  「他現在被人打倒了,那些人要砸的不是片場,是你家的店。」

  溫念念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裡的淚還掛著,可眼神一點一點變了。

  這時候,門口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馬躍山老爺子走了進來。

  「丫頭,老頭子給你演一遍。」

  溫念念趕緊擦眼淚。

  「馬爺爺,不用,您歇著。」

  「看好了。」

  老爺子往門口一站,身形沒變,還是那副乾瘦的模樣。

  可他的眼神變了。

  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狠勁,他看著門外,一字一頓。

  「動他一下,試試。」

  就幾個字。

  溫念念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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