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收回眼神,轉頭看她。
「記住,潑不是嗓門大。」
「潑是不要命。」
「你心裡真有了要護的東西,你的眼神就先到了,詞是跟著眼神走的。」
「還有,罵人的時候別想著詞。」
「想著你身後那個人,你要是退了,他就完了。」
「你自然就罵出來了。」
溫念念用力點頭,眼淚又下來了,這回不是委屈的。
她深吸一口氣,衝出道具間,跑到白岩面前。
「導演,第十二條。」
白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蘇宇和馬躍山。
「各部門準備。」
「開機。」
第十二條,開始。
溫念念從糖水鋪門口衝出來,一把推開圍在陳野身前的債主。
她張開胳膊,把地上的人護在身後。
「你們幹什麼!」
「一群人打一個有傷的人,算什麼本事!」
「鋪子是我家的,錢是我們欠的,關他什麼事!」
「他有傷!他的腰上個月剛做過手術!你們打他的時候,往他腰上踹!」
「你們還是人嗎!」
她的聲音劈著,眼淚往下淌,可一步都沒退。
一個債主模樣的群演往前逼近一步,她抓起門邊的擀麵杖,雙手握著,橫在身前。
「誰再上前一步,我跟他拼命!」
「我說到做到!」
兩分半鐘,一氣呵成。
罵到最後,她的嗓子全啞了,整個人站在那兒發抖,胳膊還張著,死死護著身後。
擀麵杖的木刺扎進了手心,她都沒察覺。
監視器後面,白岩一動不動。
「過。」
全場爆發出開機以來最響的掌聲。
群演里有個演債主的大哥,拍著巴掌說,這丫頭剛才瞪我的時候,我腿真軟了。
另一個說,她舉起擀麵杖那一下,我真怕她打我。
蘇宇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
「第十二條,封神了。」
溫念念抬起頭,鼻涕泡都哭出來了。
「蘇宇哥,我剛才把地上的你當成我爸了。」
「也行。」
「還有,我的手好疼。」
林夏衝過來一看,手心裡扎了三根木刺,趕緊拿鑷子挑。
溫念念一邊哭一邊笑,說值了,這根擀麵杖我要帶回家供起來。
……
當天下午,常書白來探班,正好趕上這條的回放。
六十歲的老爺子坐在監視器前面,看著屏幕里那個張著胳膊罵街的瘦小身影,老淚縱橫。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又擦。
「我寫的就是她。」
「我寫劇本的時候,腦子裡是個虛的影子。」
「現在影子活了,站在我眼前了。」
他轉頭看向白岩,聲音發抖。
「白岩,這部電影成了。」
「我等了四十年,它真的成了。」
臨走前,老爺子拉著溫念念的手,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
「丫頭,我下一個劇本里有個姑娘,我寫的時候就想著你。」
「老頭子我別的沒有,就剩幾支筆了。」
「只要你演,我的劇本,永遠給你留著位置。」
溫念念被罵戲榨乾的後遺症,是三天說話都啞的。
林夏給她燉了梨湯,她捧著碗,啞著嗓子說值。
花絮視頻傳到網上,點讚破了五百萬。
熱評第一說,別人家的愛豆拍戲滴眼藥水,我們念念拍戲玩命。
熱評第二說,她罵得我都想給她家糖水鋪充會員了。
熱評第三說,護著人的姑娘最漂亮,沒有之一。
拍攝過半,所有人都以為最難的坎已經過去了。
資本的刀,在這個時候落了下來。
第一刀砍在器材上。
合作了四十多天的星航器材租賃公司,突然發函毀約。
攝影機,燈光,軌道,全部設備,限兩天內歸還,違約金照賠,一天不留。
林夏拿著函件,手都是涼的。
「拍攝到一半收設備,這是要我們的命。」
「後面還有二十多天的戲,沒有機器,拿什麼拍。」
顧北辰當晚就查出了底細。
「星航上周完成股權變更,一家叫中晟控股的公司入股百分之五十一。」
「中晟控股往上穿透三層,最終控制人,華影傳媒。」
「違約金他們根本不心疼,華影給的比違約金多十倍。」
「而且我打聽到了,華影給全國前十的器材公司都打了招呼,誰敢租設備給我們,誰就是跟華影作對。」
第二刀來得更快,也更狠。
第三天早上,拳館大門上貼了一張告知函。
城南這塊地連同這座廢棄拳館,被宏業置業整體收購,所有租約作廢,限劇組三天內搬離。
宏業置業,又是華影的影子公司。
徐子航當場就炸了。
「他們收購一個破拳館幹什麼,自己拍嗎?」
「他們什麼都不拍。」
白岩站在告知函前面,聲音很平。
「他們就是要讓我們沒地方拍。」
「拍到一半的劇組,場地沒了,設備沒了,每天的損失是幾十萬。」
「拖上一個月,演員檔期亂了,狀態斷了,劇組自己就散了。」
「這是陽謀,花幾千萬,買我們全組五十天的命。」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沒人說話。
祁紅小聲問,要不,我們停拍一個月,重新找場地。
白岩搖頭。
「演員的狀態,場景的銜接,停一個月全斷了。」
「再說,全國能改拳館的場地,他們能接著買。」
「我們找到哪兒,他們買到哪兒。」
氣氛沉到了谷底。
溫念念小聲問,那,那我們怎麼辦呀。
沒人回答她。
這時候,林夏站了起來。
「場地的事,設備的事,群演的事,都交給我。」
「給我一天時間。」
蘇宇看著她。
「你有辦法?」
「蘇老闆,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林夏掏出手機,打開了紅線事務所的會員群。
「我手上有三千多對新人,還有他們的爸媽,他們的親戚,他們的街坊。」
「華影能買通幾家公司。」
「它能買通所有人嗎?」
當天下午四點,紅線事務所會員群里發出了一條消息。
「各位家人,林夏在這裡求大家幫個忙,蘇宇的電影被人卡脖子了,場地要搬,設備被收,現在需要能用的場地,需要搬東西的人手,需要願意當群演的街坊。」
「幫的不是我,是幫咱們自己的老實人。」
消息發出去,一個小時,炸了。
第一個回復的,是老張,那個裝修工長。
「林管家,我有個兄弟在城東開舊貨市場,市場後面有個空置大倉庫,兩千多平,水電齊全,我這就打電話,免費用!」
「裝修的活我包了,我手下的弟兄明天就到!」
第二個回復的,是開餐館的陳志夫婦。
「盒飯我們包了,我們家店每天能出五百份,不夠我再喊開店的兄弟們!」
「蘇老闆幫我們躲過了婚托,這點飯算什麼!」
接著,消息一條接一條,刷屏了。
「我是開物流公司的,搬設備的車和人我出!」
「我健身房的器械可以借,拳台的圍繩我這邊有渠道!」
「我們全家報名群演,我婆婆說她年輕時候是廠里的文藝骨幹!」
「我是做二手攝影器材生意的,手頭有兩台機器,先拿去用!」
「我兒子在雲大念書,他說他們學生會已經組織起來了!」
晨跑協會的老王也冒了出來。
「協會兩百多號人,隨叫隨到,搬東西我們專業,天天扛水補給。」
「蘇宇的十公里我看過,這小子的戲,我們幫定了。」
雲大學生會那邊,錢多多在論壇發了個帖子。
「蘇宇學長的劇組需要支援,雲大的,該還人情了。」
帖子十分鐘蓋了三千樓。
體院的學生連夜集合,徐子航在群里發語音,嗓子都喊啞了。
「兄弟們,搬家的機會來了,練了這麼多年力氣,終於能用上了!」
溫念念家糖水鋪的街坊們也知道了消息。
賣燒臘的,修鞋的,開五金店的,叔叔阿姨們自發湊了三十多個人。
他們連夜給劇組縫了一批年代感的舊窗簾和招牌,說新倉庫太空,得有點人氣。
糖水鋪的阿姨放話,劇組搬家那幾天的糖水,全免費,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