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東舊倉庫門口,場面壯觀得嚇人。
十幾輛貨車排隊卸設備,三百多個體院學生扛著器材進進出出。
兩百多個晨跑協會的會員負責搬運道具,喊著號子,跟出早操一樣整齊。
開餐館的十幾對新人夫婦搭起了臨時灶台,大鍋菜熱氣騰騰,香味飄出半條街。
老張帶著二十多個裝修工人,兩天時間給倉庫改了電路,裝了隔音,刷了牆。
林夏拿著大喇叭站在倉庫門口指揮,嗓子劈了都不停。
「燈光往左邊走!」
「拳台的架子先別裝,等鞏老師量完尺寸!」
「吃飯的去三號門排隊,一人一份,別多拿,後面還有人!」
「搬完東西的來我這兒登記,盒飯管夠,汽水一人一瓶,別浪費!」
有媒體記者聞訊趕來,把話筒懟到她面前。
「林小姐,華影封殺的是蘇宇和劇組,你們這麼多人站出來,不怕被報復嗎?」
林夏看著鏡頭,一點沒怵。
「報復誰?」
「報復三千對新人?報復晨跑的兩百個大爺?報復雲大兩萬個學生?」
「報復送盒飯的餐館,還是報復搬東西的物流司機?」
「我告訴你,他們不是封殺一個劇組。」
「他們是封殺不了所有人。」
這段採訪發上網,一個小時衝上熱搜第一。
轉發破了百萬。
熱評第一說,看哭了,這才是真正的排面。
熱評第二說,九個億買得來紅毯,買不來人心。
熱評第三隻有一句話,電影上映那天,我全家包場。
還有人說,華影花了幾個億,給這部電影做了一次免費宣傳,笑死。
唐初初的電話也打到了蘇宇手機上。
「蘇宇,你缺設備怎麼不跟我說,我連夜給你空運三套阿萊過來!」
「我已經讓唐氏的法務去查星航和宏業的合同漏洞了,違約金?我要讓他們連違約金都吐出來!」
蘇宇笑著勸她。
「初初,設備的事已經解決了,祁紅老師聯繫了逆光而來的老班底,器材商那邊也有會員牽線。」
「法務那邊你隨意,彆氣著自己。」
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那我還能做什麼?」
「你要是真閒不住,就等著電影上映。」
「包場嗎?」
「包場。」
「好,那本小姐包一百場。」
「對了,倉庫那邊缺不缺糖,我讓人送一卡車過去。」
……
倉庫改造只用了兩天。
鞏肅帶著體院學生,用舊木料和回收材料搭出了一座比原來還像那麼回事的拳館。
新拳館的牆上,老張的工人們特意做舊了牆皮,貼上了一張張老海報。
那些海報,是糖水鋪街坊們從家裡翻出來的,八十年代的拳擊海報,紙都黃了。
柯岩的環幕往四周一圍,萬人體育館的看台直接鋪滿。
兩百多塊屏幕拼起來的觀眾席,光影流動,人聲鼎沸的音效一加,站在拳台中央,真的像站在萬人中央。
補拍的第一天,白岩站在新拳館中央,看了很久。
他忽然說了一句。
「比原來那個好。」
「原來那個是景。」
「這個,是人堆出來的。」
萬人體育館那場決賽戲,是全片最大的場面。
群演報名通道開出來,兩個小時破了三萬。
白岩沒辦法,只能分三批拍,環幕里的虛擬觀眾和現場兩千多真人疊在一起。
來當群演的,有紅線事務所的新人夫婦,有晨跑協會的大爺,有雲大的學生,有糖水鋪的街坊。
沒人要片酬,管飯就行。
有個大爺專門從江州坐高鐵趕來,說他是看了相親直播認識的老伴,今天兩口子一起來給蘇宇捧場。
決賽戲拍了三天。
第三天收工時,白岩盯著監視器看了很久。
「這個鏡頭,九個億也堆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鏡頭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真心想讓陳野贏。」
「花錢雇來的群演,眼睛裡是工資。」
「這兩千個人,眼睛裡是火。」
拍攝進入尾聲,最後一場戲定在一個周日。
全片的最後一個鏡頭。
老教練走了之後,陳野獨自回到拳館,打完了最後一組空擊。
他把老人留下的舊毛巾疊好,搭在圍繩上,轉身走出拳館,門外是清晨的光。
一鏡到底,四分鐘。
開拍前,全組沒有人說話。
馬躍山老爺子坐在監視器旁邊,看著蘇宇走進畫面。
鏡頭裡,陳野一拳一拳打著,動作不快,每一拳都很穩。
打完之後,他站在空蕩的拳館中央,站了很久。
然後他疊好毛巾,搭在圍繩上,輕輕拍了拍。
轉身,出門。
光打在他的背上。
「過。」
白岩的聲音響起來,頓了兩秒,又響起來。
「《最後一拳》,殺青。」
全組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徐子航帶頭嗷嗷叫,體院學生把他拋了起來。
溫念念抱著林夏哭得稀里嘩啦。
祁紅老師一邊笑一邊補妝,補完又哭花了。
柯岩站在環幕前面,看著滿屏的觀眾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馬躍山老爺子坐在椅子上,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二十年了。」
「老頭子我,終於又殺青了。」
雷震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蘇宇背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好小子。」
「戲拍完了,拳別放下。」
「三個月,你從一個門外漢練到准職業,我這輩子沒見過第二個。」
殺青宴就擺在倉庫改造的拳館裡。
林夏擺了十二桌流水席,大鍋菜,汽水,糖水,雞腿管夠。
她舉著帳本宣布,全片總花費控制在兩千七百萬,預算還剩一百萬,全組多發一份殺青紅包。
全場歡呼,都說林管家是財神爺下凡。
唐初初人沒到,一座三米高的糖果塔空運到了現場,附贈一張卡片。
「恭喜殺青,這是本小姐的一百分之一,剩下的九十九場,上映時兌現。」
溫念念圍著糖果塔轉了三圈,被林夏拎著後領拽走,說糖尿病警告。
酒過三巡,馬躍山老爺子站起來敬酒。
老爺子端著汽水杯,手有點抖。
「這杯,我敬在座的每一個人。」
「二十年前,他們說我脾氣臭,說我完了。」
「二十年後,我七十歲了,拍了我這輩子最好的一場戲。」
「值了。」
全場起立,汽水杯碰在一起。
氣氛正熱著,顧北辰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緊接著,林夏的手機也響了,錢多多的,白岩的,此起彼伏。
幾分鐘後,整個宴會廳安靜了下來。
顧北辰站起來,聲音發乾。
「出事了。」
「華影系聯合星輝,萬聯,中影南方,全國前三的院線,今天下午同時官宣。」
「三家簽了排他合作協議,明年全年的黃金檔期,全部鎖定華影出品的片子。」
「協議里有一份附頁,圈內剛流出來,上面列了一個名單,排片承諾一欄,寫的是零。」
「名單上只有一部電影。」
「最後一拳。」
宴會廳里,死一樣的安靜。
溫念念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林夏抓起手機,挨個給認識的影院經理打電話。
第一個,沒人接。
第二個,支支吾吾說,林總,沒辦法,上面壓下來的。
第三個直接說了實話。
「林姐,我們小影院得罪不起華影,他們的片子占我們七成排片,他們要斷我們的片源,我們只能聽話。」
「對不住,真的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