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掛了電話,臉色發白。
顧北辰調出數據,聲音越來越沉。
「三大院線加起來,占全國銀幕的六成。」
「剩下的小院線和影院,全都要靠華影的片源活著。」
「全國上下,只有一家院線沒簽字。」
「百川院線,何闖。」
「兩百八十七家老影院,被華影圍剿了三年,死不低頭。」
「剛收到的消息,華影放話了,要讓他撐不過今年年底。」
白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手裡的杯子捏得咯咯響。
十年了。
十年前,他們就是這麼對他的。
十年後,一模一樣的刀,又架在了他脖子上。
就在這時候,更大的消息砸了下來。
好萊塢極光影業官宣,年度巨製《深空:湮滅》正式定檔,全球同步上映。
投資兩億八千萬美金,視效由好萊塢頂尖團隊操刀,號稱影史最強科幻。
定檔發布會上,極光影業的華裔大導劉凱文接受了採訪。
記者問他怎麼看待中國本土電影的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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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凱文對著鏡頭,笑得很得體。
「中國市場只需要兩種電影。」
「好萊塢的,和給好萊塢陪跑的。」
這段採訪十分鐘內傳遍全網。
宴會廳里,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沒有人說話。
溫念念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徐子航捏著拳頭,青筋都爆起來了,卻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馬躍山老爺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白岩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扛攝影機而變形的手。
五十天的拼命,四針縫線,十一條重來,兩千個群演的真心,三千對新人的盒飯。
排片,零。
陪跑的資格,都要別人賞。
死寂里,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響了起來。
蘇宇站了起來。
他環視全場,看著每一張臉。
「都抬起頭來。」
「排片是零,那就從零開始算。」
「院線不給銀幕,我們就一塊一塊的弄。」
蘇宇的聲音不高,可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徐子航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拳砸在桌子上。
「對,弄!」
「兩百多家不行就兩千家,兩千家不行就兩萬家!」
溫念念抹了把眼淚,攥著小拳頭用力點頭。
林夏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就開始拉表格,嘴裡念叨著全國院線的數字。
白岩抬起頭,看著蘇宇。
「怎麼弄,你有章程嗎?」
「暫時沒有。」
蘇宇拿起桌上的汽水喝了一口。
「但辦法是人想出來的,銀幕是人開的,觀眾是人組成的。」
「他們能簽字鎖檔期,鎖不住觀眾的兩條腿。」
「從今天開始,殺青宴改成作戰會,紅包照發,仗照打。」
林夏把一沓紅包拍在桌上,扯著嗓子喊。
「都愣著幹什麼,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雞腿涼了就不好吃了,誰都不許剩!」
一句話把全組逗笑了,壓抑的氣氛總算鬆動下來。
那一晚的殺青宴,前半場是慶功,後半場是誓師。
雷震端著汽水杯走到蘇宇面前,跟他碰了一下。
「拳台上,被對手逼到圍繩邊的時候,怎麼辦?」
「怎麼辦?」
「貼身,扛住,等他累了,再一拳一拳打回去。」
「你現在就在圍繩邊上,別急著重拳,先扛住。」
蘇宇點頭,把這句話記下了。
散場的時候,馬躍山老爺子拉住蘇宇,說了一段話。
「小子,二十年前我也站過這樣的夜裡。」
「那時候我一個人,沒站住,就去看大門了。」
「現在你身後站著這麼多人,替我,也替你自己,站穩了。」
蘇宇扶著老爺子上了車,看著車燈消失在街口。
夜風吹過來,他站在倉庫門口,忽然覺得渾身都是勁。
……
第二天上午九點,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蘇宇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
「蘇老師,別來無恙。」
是霍連城。
「霍總親自打電話,稀客。」
「談不上稀客,我是來給蘇老師指條明路的。」
霍連城的聲音慢悠悠的。
「院線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三大院線鎖檔,好萊塢定檔,發行沒人敢接,我掐指一算,你這部戲,死了九成九。」
「這樣吧,我出三千萬,把你的成片買下來。」
「你也不虧,成本回來了,至於我買回去是壓著還是燒著,你就別管了。」
蘇宇笑了。
「霍總,三千萬買一部戲,出手挺大方。」
「那當然,我一向愛惜人才。」
「那我出個價吧。」
蘇宇看著窗外。
「九個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蘇老師真會開玩笑。」
「是霍總先開的玩笑。」
蘇宇的語氣很平。
「《天命王座》投資九個億,霍總覺得值這個價。」
「我的戲成本三千萬,可我覺得它不比你的差,憑什麼賤賣?」
「霍總,留著你那三千萬,過年給員工發紅包吧。」
電話掛斷,蘇宇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半小時後,華影旗下的媒體矩陣發了一批通稿。
「知情人士透露,《最後一拳》尋求買家未果,片方瀕臨崩盤。」
顧北辰順手扒了通稿源頭的採購記錄,截圖存檔,一句話沒說。
……
發行之戰,從這一天正式開打。
林夏提前約好的七家發行公司,一家一家談過去。
第一家,華瑞發行,業內前三。
對方經理客氣得過分,茶泡了三道,水果切了四樣,話說得滴水不漏。
「蘇老師,片子我們看了片段,質量沒得說,敘事,表演,都是一流的。」
「但是這個春節檔,我們的排期早就滿了,實在騰不出手。」
「要不您考慮考慮明年暑期,後年春節也行,我們一定優先。」
林夏問他,明年要是還鎖檔呢。
經理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茶,沒有接話。
第二家,金鼎發行。
對方連片段都沒看,直接擺手。
「蘇老師,別談了,談了我們也不敢接。」
「華影那邊放過話,誰接這部片子,以後華影的片子就別想碰了。」
「華影一年十幾部戲,我們全指著這個吃飯,得罪不起。」
第三家更直接,會議都沒安排,前台傳話,說領導出差了,歸期不定。
林夏在人家樓下等了兩個小時,看見那位出差的領導拎著高爾夫球桿回來了。
第四家,鼎新發行,談了一個小時,方案都聊到了分帳比例。
臨走的時候,對方的副總追出來,壓低聲音說了句實話。
「蘇老師,方案我們是真想要,董事會也動心了。」
「可昨天下午,我們最大的合作院線來了電話,就一句話,接這部片子,明年片源減半。」
「我們是一家公司,不是一個人,幾百號員工要吃飯,賭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