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家,第六家,話術各不相同,意思一模一樣。
片子是好片子,命是自己的命,誰也不敢拿公司跟華影對賭。
第六家的會議室里,林夏注意到一個細節。
牆上的員工風采欄里,有一張某高管的婚紗照,背景是紅線事務所的招牌。
那位高管全程沒敢看林夏的眼睛。
散會後,林夏收到一條陌生簡訊。
「林管家,對不起,我在事務所牽的線,今天卻沒臉幫您。」
林夏回了一句。
「沒事,好好過日子,這事不怪你。」
走到第七家的時候,連一向打不垮的林夏都有點沉默了。
第七家的老總倒是實在人,關起門來說了掏心窩子的話。
「我跟你說句實話。」
「干發行的,本質是跪著掙錢,院線給排片,我們才有飯吃。」
「三大院線鎖了檔,我們接了您的片子,發到哪裡去?」
「發不出去,發行費打水漂是小事,得罪了院線,以後所有的片子都完了。」
「這不是錢的事,這是活路的事。」
「我勸您一句,要麼延期,要麼轉網絡,別硬扛,扛不過的。」
走出那棟寫字樓,太陽正毒。
林夏站在台階上,把七份資料抱在懷裡,半天沒說話。
「蘇宇,我有點沒用。」
「七家,一家都沒談下來。」
「我林夏談生意,從來沒這麼慘過。」
蘇宇把資料接過來,塞進她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不是你沒用,是這七家本來就不是路。」
「他們沒錯,飯碗面前,誰都硬氣不起來。」
「路還剩一條。」
「百川院線,何闖。」
林夏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可他只有兩百八十七家影院。」
「全國一萬多塊銀幕,他占的連半個點都不到。」
「那也去見。」
蘇宇攔了輛車。
「現在是零,見完他,就不是零了。」
……
百川院線的總部,在雲城老城區的一棟舊樓里。
樓下就是百川電影院,一九九八年建的,門臉不大,招牌上的燈管壞了兩根。
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用水泥補過,補得歪歪扭扭。
何闖五十二歲,寸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正在門口修一台老式售票機。
看見蘇宇和林夏,他擦了擦手上的機油。
「來了?」
「進來吧,廳里涼快,我剛把空調修上。」
影院裡面比外面看著講究。
座椅是老式的,皮子磨得發亮,可沒有一個破洞。
地毯有年頭了,掃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一排老海報,全是膠片時代的片子,玻璃框擦得一塵不染。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放映員正在擦一台老放映機,見了何闖,喊了聲何總。
何闖領著他們往裡走,邊走邊說。
「這影院是我爸手裡蓋的,九八年,雲城第一家多廳影院。」
「那時候《鐵達尼號》上映,隊從這兒排到街角,我爸三天沒睡覺。」
「他臨走之前跟我說,闖子,影院是讓人做夢的地方,別把它做成買賣。」
「後來影院越開越多,越開越豪華,我這兩百多家老傢伙,就成了別人嘴裡的破爛。」
他在一號廳門口站住,回頭看蘇宇。
「三年前,華影讓我簽排他,排片他們定,票價他們定,分成他們定,還要我把一半的老影院改成他們旗下的牌子。」
「我說我這影院是放電影的,不是給他們當櫃檯的。」
「然後,片源斷了,新片一部不給,我這兩百多家影院,靠放老片硬扛了三年。」
「他們挖我的店長,挖走十一個,漲我的房租,連著談崩了七個場子。」
「三百多家影院,扛到今天,還剩兩百八十七家。」
蘇宇問,後悔嗎。
何闖笑了。
「後悔,後悔沒早點罵他們。」
「三年前他們找我來談,我還客客氣氣泡茶,早知道是今天,我該把茶潑過去。」
他把兩人領進辦公室,茶都沒倒,開門見山。
「我知道你們來幹什麼。」
「全國沒一家發行敢接你們的片子,你們只能來找我。」
「我也把話放這兒,我這人,不看熱搜,不看流量,不看誰的面子。」
「我的影院,只放對得起觀眾的電影。」
「你先證明它對得起。」
蘇宇從包里拿出一個硬碟,放在桌上。
「何老闆,這是成片初剪,一百二十六分鐘。」
「您的一號廳,借您兩個小時。」
何闖盯著硬碟看了兩秒,忽然站起來。
「不用借,我現在就看。」
「你們出去,我一個人看。」
……
兩個小時零六分鐘後,一號廳的門開了。
何闖走出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東西,只有眼眶有點紅。
林夏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悄悄掐了蘇宇一下。
何闖在兩人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片子,我看了。」
「是老放映員陪我一起看完的,他六十了,在放映室幹了一輩子。」
「看完之後,他說了一句話,他說,何總,這片子能放。」
「老頭子上一次說這話,是二十年前。」
「是好片子,這個我承認。」
「但我不能只信我的一雙眼睛,也不能只信他的一雙眼睛。」
「我說過了,我的影院,只放對得起觀眾的電影,對不對得起,觀眾說了算。」
「蘇宇,我給你個方案。」
「我這兩百八十七家影院,全部給你開點映,每天排滿,排多久你定。」
「點映的上座率,口碑,數據,全擺在那兒。」
「數據硬了,正式公映那天,我把排片給你頂到滿,華影那邊,我跟他死磕到底。」
「數據軟了,你也別怪我,我的影院要養活一千多號員工,我輸不起第二回了。」
林夏飛快地在心裡算帳。
「何老闆,兩百八十七家,全排滿點映,票房分帳按行規來,我們一分錢便宜不占您的。」
「行。」
何闖伸出手。
「那就這麼定了。」
蘇宇握住那隻滿是老繭的手。
「何老闆,謝謝。」
「別謝我。」
何闖看著他。
「我等一部能讓我硬氣的片子,等了三年了。」
「你們最好真硬,別讓我白等。」
臨走的時候,何闖送他們到門口,忽然又說了一句。
「蘇宇,我把醜話也補一句。」
「兩百八十七家影院,在全國一萬多塊銀幕面前,就是杯水車薪。」
「我把全部家底押給你,能燒出多大動靜,我不敢保證。」
「你要是輸了,我這兩百多家影院,怕是撐不過明年。」
蘇宇站在石獅子旁邊,回頭看他。
「何老闆,不會輸。」
「觀眾沒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