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凱文坐在台下,臉都綠了。
他費盡心機安排這場發布會,是想救《深空》的口碑。
結果老爺子一開口,直接把僅存的口碑,一腳踹進了黃浦江。
會後他硬著頭皮去建議,要不要補個聲明,緩和一下,就說翻譯有誤。
科爾曼理都沒理,端著酒杯看外灘的夜景。
「我說的是事實,為什麼要緩和?」
「票房是一時的波動,等觀眾冷靜下來,他們會回到真正的電影面前。」
「今晚的電影之夜,那個年輕人也會來吧?」
劉凱文說是,心裡已經把晚上的流程祈禱了八百遍。
科爾曼整了整袖扣,看著窗外的江景。
「很好,我也想看看,這位拳擊手,走紅毯的時候是什麼姿勢。」
「希望他別緊張,紅毯和拳台,不一樣。」
……
當晚,滬上,新春電影之夜。
這是每年春節檔的固定活動,紅毯,頒獎,群星雲集。
往年,這是流量明星們爭奇鬥豔的戰場,比的是誰家禮服貴,誰家珠寶閃。
今年,所有人的目光只鎖定兩個人。
一個直播間的主持人開場就說,各位,今晚的紅毯,可能是十年來火藥味最濃的一次。
傍晚六點,紅毯兩側已經擠滿了媒體和粉絲,安保加了三層。
《深空》劇組率先到場。
科爾曼走在最前面,銀髮,西裝,身後跟著一眾主創,排場十足,光保鏢就帶了八個。
閃光燈亮成一片。
主持人用英語提問,科爾曼侃侃而談,談工業,談技術,談好萊塢百年積澱。
談到興起,他還轉身指了指身後的巨幅海報。
紅毯盡頭,主持人問了個問題。
「今晚您可能會遇到《最後一拳》的主創,有什麼想說的嗎?」
科爾曼對著鏡頭,笑容得體。
「我很期待,年輕人需要多見見大場面。」
「紅毯會教會他們,電影不只是票房數字。」
……
半小時後,紅毯盡頭忽然騷動起來。
歡呼聲從人群最外圍炸開,一浪一浪往前涌,聲浪大得主持人的話筒都壓不住。
《最後一拳》劇組到了。
蘇宇走在最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肩寬背挺,步伐沉穩。
西裝是唐初初讓人空運來的,據說是某個牌子的老師傅手工做的,全球就這麼一件。
身邊是白岩,馬躍山,溫念念。
四個人往紅毯上一站,沒有隨從,沒有助理團,乾乾淨淨。
可歡呼聲比剛才大了一倍不止。
紅毯兩側的觀眾扯著嗓子喊。
「蘇宇!日冠!」
「最後一拳!最後一拳!」
喊聲整齊得像訓練過的方陣,其實根本沒人組織。
溫念念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往蘇宇身後躲了半步,探出半個腦袋沖人群揮手。
人群頓時笑成一片,喊得更響了。
有粉絲喊,辣椒!糖水永遠免費續碗!
溫念念聽見了,眼睛一亮,沖那邊用力點頭,頭上的丸子頭跟著一顛一顛。
馬躍山老爺子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兩側的觀眾自發讓出一片安靜。
有人喊,馬老師,您的戲,我們看哭了。
老爺子抬手,沖那邊拱了拱,什麼都沒說,眼眶卻紅了。
……
紅毯中段,兩組人馬,迎面相遇。
一邊是《深空》團隊,銀髮導演居中,眾星捧月,八個保鏢站成半圓。
一邊是《最後一拳》團隊,四個人,步伐不緊不慢,身後乾乾淨淨。
這個畫面被無數鏡頭同時定格,後來被稱為春節檔最經典的一張照片。
一邊是人堆出來的排場,一邊是人心裡長出來的聲勢。
主持人和媒體都瘋了,幾十個話筒齊刷刷伸過來。
一位記者搶到了第一個問題,聲音都在抖。
「科爾曼先生,日票房剛被反超,您此刻想對《最後一拳》的主創說什麼?」
科爾曼停下腳步,轉向蘇宇,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一眼裡,審視多過禮貌。
然後他笑了,對著話筒,一字一句。
「年輕人,你很幸運,趕上了觀眾情緒泛濫的一周。」
「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票房是暫時的,工業差距是永久的。」
「你們可以贏一個周末,贏一個春節檔。」
「但你們贏不了一個時代,這就是現實。」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歷史站在工業這一邊。」
現場一片死寂。
紅毯兩側的歡呼聲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鏡頭,齊刷刷轉向蘇宇。
……
蘇宇站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任何火氣。
他等科爾曼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接過主持人遞來的話筒。
接話筒的時候,他還先沖主持人說了聲謝謝。
然後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科爾曼,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科爾曼先生,工業的差距,我們認。」
「您的特效團隊,您的工業體系,確實領先我們,這是事實,沒什麼不能承認的。」
「我們的虛擬拍攝團隊,還在拿您的作品當教材,一幀一幀地學。」
「但這種差距,是技術的差距,是錢的差距。」
「十年,最多十五年,我們追得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紅毯兩側黑壓壓的人群。
「但有一樣差距,您可能沒算過。」
「你們的導演坐在發布會現場,說觀眾需要教育。」
「我們的觀眾凌晨排隊,把票根當選票。」
「九十三歲的老兵坐著輪椅來看,看完對著銀幕敬禮。」
「兩百多個建築工人,把安全帽擺在膝蓋上看。」
「三百個外賣騎手,看完電影騎車回去接著跑單。」
「您管這叫情緒泛濫。」
「我們管這叫人心。」
現場安靜得能聽見快門聲。
蘇宇把話筒遞還給主持人,留下最後一句話。
「人心的差距,你們一輩子,永遠追不上。」
……
現場安靜了一秒。
隨即,紅毯兩側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炸開,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把濱江的風都蓋了過去。
閃光燈亮成一片白晝,快門聲響得像炒豆子。
有人帶頭喊,最後一拳!
幾千人跟著喊,最後一拳!最後一拳!
喊聲撞在江面上,又彈回來,震得人胸口發燙。
科爾曼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話筒已經不在蘇宇手裡。
身邊的翻譯湊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複述蘇宇剛才的話。
老爺子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只剩下一個維持不住的微笑。
蘇宇朝他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劇組,走向了紅毯盡頭。
溫念念跟在他身邊,小聲說,蘇宇,你剛才那幾句話,說得我手心全是汗。
蘇宇低聲回,習慣了,拳台上比這嚇人的場面多的是。
馬躍山老爺子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科爾曼,搖了搖頭。
「白活七十歲。」
「戲拍了一輩子,人心兩個字,還沒入門。」
身後,山呼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