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回暖的跡象,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燈塔數據顯示,春節檔之後,全國影院的整體上座率,同比上漲了三成。
多家瀕臨倒閉的小影院,靠著《最後一拳》的超長放映期,硬是活了過來。
縣城那家十年沒滿過座的老影院,二月里又排了四十多場,場場七成以上。
老闆給在外地上大學的兒子打電話,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兒子,咱家影院活了,真活了。」
「你安心讀書,暑假回來,爸帶你去看新裝的放映機。」
發行方順勢宣布,《最後一拳》密鑰延期,放映期再延長一個月。
消息一出,評論區一片歡騰。
「延期!我要帶我姥爺去三刷!」
「我們單位的工會已經包了第四場了,問就是企業文化。」
……
票房塵埃落定,清算的時刻,到了。
第一個被清算的,是穆岑。
二月中旬,電影導演協會召開全體會議,會後發布了一則公告。
公告不長,措辭卻前所未有地嚴厲。
「經協會全體理事表決,鑑於穆岑同志在近期公共言論中嚴重損害行業形象,背離文藝工作者服務人民的根本宗旨。」
「決定暫停其協會會員資格,即日起生效。」
「同時,協會鄭重倡議全行業同仁,牢固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
公告發出的同一天,業內傳來消息。
穆岑名字出現在多個影視項目的合作黑名單上,各大公司連夜清理了與他相關的合作計劃。
所謂行業除名,不需要紅頭文件,只需要所有人都不再用你。
有製片人私下感慨,這個圈子翻臉比翻書快,但這回,沒人同情他。
……
穆岑不服。
二月二十日,他自掏腰包,在酒店開了場媒體發布會。
到場的記者稀稀拉拉,前排還空了好幾個座位,後排出閒著一排椅子。
有記者開玩笑,說這上座率,還不如他電影的路演場。
發布會全程直播,在線人數卻高得嚇人,三百多萬人湧進來看熱鬧。
穆岑站在台上,頭髮花白,身形佝僂了些,可那張嘴,還是硬的。
「我今天開這個會,不是來道歉的。」
「我沒有錯。」
「我的電影,是拍給未來看的,是給十年後的觀眾看的。」
「今天的人不理解我,時間會理解我。」
「協會的決定,我保留意見,歷史會還我公道。」
彈幕瞬間爆炸。
「還擱這兒歷史呢,歷史先把你的評分釘在四點一了。」
「拍給未來看的?那未來的票房你找未來要去,別偷現在的。」
「這場發布會的門票該收錢,比他的電影好看多了。」
「我悟了,他不是導演,他是預言家,預言自己會涼,還真准。」
發布會開到一半,有位記者站起來提問。
「穆導,您的電影虧損七個多億,投資方血本無歸,您有什麼想對他們說的嗎?」
穆岑的臉抽搐了一下。
「藝術,不能用錢來衡量。」
那位記者不緊不慢地追問。
「那觀眾的評價可以衡量嗎,四點一分,您認嗎?」
全場安靜。
穆岑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抓起桌上的礦泉水,摔門走了。
發布會不歡而散,直播間裡歡天喜地,跟過年似的。
有網友總結,大師這輩子最成功的作品,就是這場發布會的退場。
……
第二個被清算的,是沙一鳴。
這位收錢寫黑稿的影評人,春節期間上躥下跳,把《最後一拳》貶得一文不值。
他以為風頭過了,二月底還發了篇長文,標題叫《我為什麼不收回對最後一拳的批評》。
文章寫得義正辭嚴,說自己是迫於輿論壓力也不肯低頭的良心。
發出來兩個小時,點讚剛過萬。
然後,唐初初出手了。
這是她手裡的第三批證據,一直壓著沒放,就等他跳出來。
大小姐的法務團隊,直接甩出了一份完整的證據包。
華影旗下殼公司的對公轉帳記錄,前後六筆,總計一百八十萬。
收款帳戶,正是沙一鳴本人控股的諮詢公司。
轉帳的備註欄里,清清楚楚寫著,影評服務費。
更致命的是附帶的聊天記錄截圖。
沙一鳴在聊天裡跟對方討價還價,白紙黑字。
「抹黑通稿一篇八萬,深度長文十五萬,包熱搜另算。」
「放心,我寫影評十年,罵人不見血,專業的。」
「豆瓣開分前發效果最好,我這邊能聯動二十個影評號。」
每一條記錄,都有時間和帳號信息,鏈式存證,公證處備了案。
證據包的最後,附了一張沙一鳴那篇煽情糖精影評的發布時間,與第一筆轉帳的到帳時間。
前後只差三個小時。
網友看完直接笑噴。
「三個小時極速到帳式影評,這效率,外賣小哥都自愧不如。」
「良心?他的良心明碼標價,一篇八萬,還包售後。」
「原來他罵的不是電影,是沒給他打錢的人。」
……
當天晚上,各大平台同時出手。
沙一鳴的帳號,全網封禁,百萬粉絲一夜清零。
影評人協會發公告,永久取消其會員資格,將其列入行業失信名單。
合作過的出版社連夜下架了他的影評集,電商頁面顯示,該商品已不存在。
沙一鳴試圖用小號發聲明,說轉帳是正當的商務合作。
聲明發出來不到一小時,評論區被證據截圖刷滿,小號也被封了。
有網友截圖留存了他最後一條動態,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只是說了真話。」
底下的熱評第一回敬道。
「你的真話一篇八萬,我這句免費,你涼透了。」
唐初初的帳號轉發了封號公告,配了張糖果的照片。
「第三批,收工。」
「本小姐做事,講究一個有始有終。」
評論區齊刷刷地問,大小姐,還有沒有第四批。
她回了四個字。
「你猜呢。」
……
第三個離開的,是劉凱文。
三月初,《深空》出品方總部發布內部通報,中國區負責人劉凱文,即日起被召回述職。
明眼人都知道,述職是好聽的說法,實際是回去背鍋。
幽靈場的鍋,發布會翻車的鍋,追加兩億宣發打了水漂的鍋。
總得有人背,而他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三月五日,滬上機場。
有旅客拍到了劉凱文,一個人,拖著兩個行李箱,排隊值機。
沒有助理,沒有隨從,沒有來時的前呼後擁。
拍視頻的人說,他排隊的時候接了個電話,全程用英語小聲解釋著什麼,姿態低得快要貼到地上。
掛了電話,他蹲在行李車旁邊,整理一摞散落的文件。
風從自動門灌進來,文件吹了一地,他一張一張地撿。
有個路人認出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幫他撿了兩張。
他抬起頭說了聲謝謝,聲音啞的,眼圈是黑的。
撿文件的時候,行李箱的輪子掉了一個,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這段視頻發上網,配文很克制,只寫了四個字,時代落幕。
評論區卻一點沒客氣。
「來的時候專機前呼後擁,走的時候輪子都掉了,這就是現實。」
「真正的電影工業沒來接他,連個新輪子都沒給他配。」
「別笑他了,他只是個打工的,真正的老闆還在天上飛著呢。」
也有人說了句公道話。
「他彎腰撿文件那一刻,比他的老闆開發布會的時候,體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