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最後的靴子,落地了。
華影傳媒召開股東大會,表決結果當天公告。
「經股東大會審議,免去霍連城先生公司總裁職務。」
「其所持股份依對賭協議處置後,不再擁有公司控制權。」
公告的措辭很官方,很冰冷,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那個曾經放話「電影圈,我等他」的男人,在這一天,交出了他的一切。
公告發出的那個下午,華影總部四十八層的總裁辦公室,開始清空。
私人物品裝了三個紙箱,獎盃,合影,還有一套定製的西裝。
搬箱子的工作人員發現,紙箱最底下壓著個獎盃,底座是裂的。
裂口處被人用膠水重新粘過,粘得很仔細,可那道縫,怎麼都遮不住。
那是春節前,偷票房通報出來那天,被摔碎的那一個。
……
霍連城離開華影的那天晚上,沒有回家。
他一個人開車,在城裡轉了兩個小時,最後停在城郊一家老影院門口。
不是華影系的影院,是一家不起眼的老牌子,門口連個像樣的燈箱都沒有。
晚上十點半,他走到售票窗口,壓了壓帽檐。
「一張《最後一拳》。」
售票的小姑娘打著哈欠出票,壓根沒認出他來。
「最後一場了哥,一個人包場,隨便坐。」
他拿著票,走進影廳。
一百多個座位,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燈光暗下來,龍標亮起,片頭音樂響起的那一刻,他摘了帽子。
電影開場,蘇宇飾演的阿武,第一次站上拳台。
霍連城靠坐在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那是他看了二十年樣片的姿勢。
審視的,挑剔的,居高臨下的姿勢。
前三十分鐘,他還保持著這個姿勢。
他的目光掃過鏡頭調度,掃過燈光,掃過剪輯點,職業病一樣在心裡挑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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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挑著挑著,他發現沒什麼可挑的。
這片子糙,但糙得真實,每一個鏡頭都透著一股子認真。
看到阿武在拳館裡啃冷饅頭那場戲,他抱著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看到雨夜獨白那場戲,他坐直了。
銀幕上,蘇宇滿臉是雨水,一字一句地說著台詞,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不肯認命的眼神。
二十年前,他剛入行的時候,鏡子裡也是這麼一雙眼睛。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揣著劇本一家一家跑資方,被人趕出來,接著跑下一家。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眼睛變成了現在這樣,只看報表,只算輸贏的呢。
他說不清。
看到最後一戰,阿武滿臉是血,扒著圍繩一寸一寸往上爬。
影廳里響起了那句台詞,被打倒不算輸,躺平了才算。
霍連城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那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結尾的字幕升起來的時候,影廳的燈沒有立刻亮。
按照慣例,保潔阿姨要等觀眾走完了才開燈,可今晚廳里只有一個人,她沒注意。
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
導演,白岩。
編劇,常書白。
領銜主演,蘇宇。
主演,溫念念,馬躍山。
一個個名字,在黑暗裡緩緩滾動。
霍連城看著這些名字,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綜藝和電視劇,都是小孩子的戰場,電影圈,我等他。
他等到了。
然後,被人家一拳,打下去了。
字幕走完了,銀幕黑下來,影廳里一片漆黑。
他沒有動。
他就那麼坐著,在黑暗裡,一個人,坐了整整十分鐘。
沒有人知道他這十分鐘裡想了什麼。
十分鐘後,他站起來,戴好帽子,走出了影廳。
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他把那張票根扔了進去。
走出去兩步,他又停住,折返回來,把票根撿了出來。
擦了擦,折好,放進了西裝內袋。
然後,他走進了夜色里,再沒有回頭。
……
三月下旬,春天來了。
國內最權威的電影頒獎禮,公布了今年的提名名單。
名單公布的那天上午,全網的目光都釘在同一個名字上。
《最後一拳》,十一項提名。
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新演員,最佳編劇,最佳攝影,最佳動作設計,最佳剪輯,最佳美術,最佳音效,評委會特別獎提名。
十一項,橫掃式的領跑。
提名名單公布的微博,轉發量兩小時破了五百萬。
評論區里,有人把提名名單和影片成本做了一張對比圖。
三千萬的成本,十一項提名。
圖底下配了句話,平均二百七十萬一項提名,史上最高性價比。
……
溫念念的名字,出現在最佳新演員一欄。
消息公布的時候,她正在老家糖水鋪里刷碗。
是街坊衝進鋪子裡告訴她的,她手裡的碗差點沒拿住,泡沫濺了一臉。
她媽接過電話,第一句話不是恭喜。
「念念,那個獎,它交五險一金嗎?」
電話這頭,溫念念哭笑不得。
「媽,提名不交錢,也不交社保。」
「哦哦,那你公司別辭,社保接著交,這個最要緊。」
這段對話後來被溫念念自己在直播里學了出來,全網笑翻。
「阿姨才是全娛樂圈最懂勞動保障的人。」
「別人家的孩子提名了,念念家關心的是社保斷沒斷。」
片約像雪片一樣飛向溫念念,劇本堆滿了她經紀公司的會議室。
她的選擇讓所有人意外。
推掉了三個天價綜藝,接了兩個本子,一個小成本文藝片,一個話劇。
記者問她為什麼,她想了想,慢吞吞地說。
「蘇宇跟我說,演員的根在舞台上,在舞台上摔打過的戲,才是自己的。」
「我怕我紅得太快,根還沒扎穩。」
「先扎穩了,再長高。」
這段採訪播出後,評論區一片感慨。
「天然呆只是表象,這姑娘心裡門兒清。」
「被蘇宇帶出來的演員,路子就是正。」
……
馬躍山老爺子那邊,徹底翻紅了。
提名名單里,他拿到了最佳男配角提名。
更重要的是,片約來了。
二十年沒人登門的話劇團傳達室,如今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導演們,製片人們,排著隊來請老爺子出山,本子一個比一個厚。
老爺子的態度,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劇本不好的,給多少錢都不接。
有個流量劇的製片人開價八位數,請他去演男主的爺爺,戲份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
老爺子把劇本翻了三頁,扔回去了。
「這寫的不是人,是個會喘氣的道具。」
「我演了六十年戲,不當道具。」
反倒是兩個新人導演的小成本本子,他接了,片酬只有市場價的零頭。
人家問他圖什麼。
老爺子坐在傳達室的舊藤椅上,眯著眼睛笑。
「圖這劇本里,寫的是人話。」
話劇團的年輕演員們,現在天天圍著他轉,一口一個馬老師。
老爺子也不藏私,每天早上帶著他們在院子裡練台詞。
晨光里,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帶著一群二十歲的年輕人,一聲一聲地喊。
路過的人都說,這畫面,比電影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