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規律,踏實,熱熱鬧鬧。
系統也難得地安靜,一個新任務都沒彈出來。
蘇宇樂得清閒,每天跑步,看書,調理,三點一線。
直到那個周四的早上,老王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邊。
「蘇宇,跟你說個事。」
「群里有個許姐,你注意過沒有,從來不出聲的那個。」
蘇宇想了想,沒什麼印象。
「她不進操場,每天凌晨四點多,在圍欄外頭撿瓶子。」
老王的聲音低了下去。
「紙殼,瓶子,易拉罐,撿完拉去廢品站,一麻袋賣十幾塊錢。」
「風雨無阻,我晨跑這幾年,天天都能瞅見她。」
「她家裡出什麼事了?」
「孫女,得了個怪病,渾身沒勁,肌肉一點點萎縮。」
老王嘆了口氣。
「聽說房子是賣了的,兒子白天黑夜送外賣,兒媳婦也走了。」
「這老太太要強,從來不跟人開口,我是有天凌晨撞見她,硬問出來的。」
「問出來她也不求你,就說命不好,認。」
蘇宇沉默了幾秒。
「王叔,她明天還在嗎?」
「在,這個點,她天天在北門外的巷口那邊。」
……
第二天凌晨四點半,蘇宇提前出了門。
天還沒亮,路燈昏黃,巷口有個佝僂的身影。
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
她正踮著腳,從垃圾桶里往外夠一個紙箱。
夠著了,踩扁,塞進編織袋,動作熟練得讓人心裡發堵。
編織袋旁邊還放著一輛小推車,車上已經碼了半車紙殼。
蘇宇走過去,幫她把垃圾桶深處的另一個紙箱拽了出來。
老人嚇了一跳,回過頭,看清來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是,是小蘇醫生吧。」
「許奶奶,我幫您。」
蘇宇接過她手裡的編織袋,掂了掂,輕飄飄的。
「使不得使不得,髒。」
許奶奶慌忙去搶袋子,蘇宇沒鬆手。
「奶奶,忙完這一片,找個地方,咱娘兒倆聊聊?」
老人捏著衣角,半天,點了點頭。
蘇宇幫著她把半條街的廢品收完,又幫她推著小推車去了廢品站。
一整車,稱完,二十七塊五。
許奶奶把零錢一張一張捋平,捲起來,塞進貼身的布兜。
那動作,鄭重得讓人不敢看。
巷口有家早點攤,蘇宇要了兩碗豆腐腦,一屜包子。
許奶奶坐著,手腳侷促,筷子都沒敢動。
「奶奶,吃,吃完再說事。」
老人小口小口地喝豆腐腦,喝到一半,眼淚掉進了碗裡。
「小蘇醫生,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王叔跟我說了個大概,具體的,您跟我細說說。」
老人放下勺子,哆哆嗦嗦地解開隨身的布兜。
一層塑料布,一層報紙,最裡面,是一沓病歷。
病歷的邊角都磨圓了,看得出被翻過很多遍。
「小蘇醫生,你給看看,我孫女這病,是不是真沒救了。」
蘇宇接過病歷,一頁一頁地翻。
診斷書上寫著幾個字,脊髓性肌萎縮症。
確診時間,兩年前,患兒,許小滿,時年六歲。
病歷後面夾著繳費單,一張一張,數額大得嚇人。
瑞脊寧,單價七十萬一針,首年需要六針。
繳費單只有兩張,加起來一百四十萬。
第三張的位置,是空的。
許奶奶的手一直在抖。
「這藥是去年才批下來的,之前大夫說,沒藥,回家養著吧。」
「養著養著,孩子就拿不動筷子了。」
「後來有了藥,一針七十萬,我們尋思著,砸鍋賣鐵也得打。」
「房子賣了一百二十八萬,兩針下去,就沒了。」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第三針,下個月就該打了,大夫說這個窗口期斷不得。」
「斷了,前兩針就白打了,病會加倍地往回找。」
蘇宇翻著病歷,問了一句。
「孩子媽媽呢?」
許奶奶沉默了很久。
「走了,第二張繳費單簽字那天,她簽完字就收拾東西走了。」
「也不怪她,實在是,看不到頭啊。」
早點攤老闆娘探頭看了一眼,悄悄轉過身去抹眼睛。
蘇宇把病歷仔細收好,放回布兜。
「奶奶,光看病歷不行,我得見見孩子。」
「明天上午,我上門去,您看方便嗎?」
許奶奶愣住了,半天沒說出話。
「方便,方便,就是家裡破,沒地方下腳。」
「沒事,我落腳的地兒小。」
……
上午,蘇宇拎著一兜水果,按著地址找過去。
那是城郊最老的一片小區,牆皮脫落,樓道里的燈壞了沒人修。
許家租的一樓,因為小滿已經走不了樓梯了。
敲門,開門的是許奶奶,屋裡收拾得很乾淨。
乾淨是乾淨,就是空,幾乎沒什麼家具。
客廳里一張舊沙發,一台老式電視機,牆角堆著碼放整齊的紙殼。
陽台上全是洗乾淨晾著的塑料瓶子,在太陽底下亮晃晃的。
一面牆上貼滿了兒童畫,太陽,房子,長翅膀的小人。
另一面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三行字。
回學校。
看大海。
自己走到樓下。
字寫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很用力。
「那是我閨女寫的願望。」
門口傳來一個疲憊的男聲。
蘇宇回頭,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外賣工服。
臉曬得黝黑,眼睛裡的血絲密密麻麻,手裡還拎著頭盔。
「我是蘇宇。」
許大軍愣了一下,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手,伸過來。
「知道知道,我媽念叨一晚上了,快請進。」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繭子和裂口。
裡屋的門開著,一個小姑娘趴在特製的小桌上,正在畫畫。
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胳膊細得讓人心疼。
握筆的手,看得出來在用力。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叔叔好。」
聲音又軟又甜,中氣卻明顯不足。
「你就是小滿吧,畫的什麼呀?」
「畫的大海,我沒見過海,奶奶說海是藍藍的,望不到邊。」
小姑娘把畫舉起來給蘇宇看。
藍色的蠟筆塗滿了整張紙,海上還畫了一艘小船。
「叔叔,你是來給我打針的嗎?」
「我不怕疼,打針可快了,一下就好了。」
許奶奶轉過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蘇宇在小滿對面坐下來,笑了笑。
「叔叔不是來打針的,叔叔是來給你看病的。」
「看病要打針呀,我打過好多針了。」
「叔叔看病不打針,先讓叔叔看看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