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把小手伸過來,放在蘇宇掌心裡。
蘇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望氣觀疾,無聲啟動。
下一秒,一幅圖譜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脊髓前角的運動神經元,成片成片地凋亡,暗淡下去。
神經信號傳導的路徑上,到處是斷點和阻滯。
肌肉失去神經的支配,正在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萎縮。
病程三級,退化曲線一路向下,斜率觸目驚心。
圖譜的末端還有一行標註,若無干預,一年內呼吸肌受累。
蘇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心裡卻沉了下去。
這病,比病歷上寫的還要急。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捏了捏小滿的手指。
「小滿,握一下叔叔的手,用最大的力氣。」
小姑娘憋紅了臉,使出了全身的勁。
那力道,還不如一個三歲的孩子。
「很好,力氣很大,比叔叔預想的還大。」
小滿開心地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奶奶說我有力氣,我昨天還自己拿勺子吃飯了呢。」
蘇宇又檢查了她的呼吸,腰背,和腿部的肌力。
每檢查一項,他心裡就清楚一分。
檢查完,他陪小滿聊了會兒天,才起身走到外屋。
許大軍和許奶奶站在客廳里,大氣都不敢出。
「小蘇醫生,怎麼樣?」
蘇宇沒有繞彎子。
「病很重,退化得比病歷上寫的快,但還沒有到最壞的那一步。」
「藥必須續上,第三針,一針都不能斷。」
許大軍的眼圈紅了,用力點頭。
「我知道,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嘛,我再多跑幾個小時。」
「你一天跑幾個小時?」
「十六個。」
許大軍說得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早上六點出門,夜裡十一二點回來,中午就在車上眯一會兒。」
「一個月能掙一萬二三,房租,孩子媽留下的債,還有藥錢。」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帳本,遞給蘇宇。
帳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帳,欠大舅三萬,欠工友老孫五千,欠房東兩個月房租。
每一頁的最後,都有一行小字,記著當月的結餘。
結餘那一欄,全是負數。
「反正就是不夠,怎麼算都不夠。」
許大軍把帳本合上,放回抽屜。
「不過沒事,我閨女還在這兒,我就不能倒。」
蘇宇看著這個男人。
工服的袖口磨破了,鞋是開膠的,用線縫了兩道。
可他站得筆直,說話不卑不亢,一句苦都沒叫。
「許大哥,我直說了,我能幫你們搶時間。」
「我有辦法,把小滿的退化速度壓下去,能壓三成。」
「壓三成,窗口期就寬三成,你們就能多騰出手來想辦法。」
許大軍愣住了,嘴唇動了動。
「小蘇醫生,這,這怎麼好意思,你跟我們非親非故的。」
「小滿管我叫叔叔了,叔叔給侄女看病,天經地義。」
許奶奶在旁邊抹著眼淚,一個勁兒地說好人一生平安。
……
當天下午,蘇宇就開始了第一次施針。
九根銀針在燈下排開,小滿趴在床上,好奇地回頭看。
「叔叔,這個針和醫院的針不一樣。」
「嗯,這個不疼,像被蚊子親一下。」
「蚊子咬我可癢了。」
「那像被小滿的小手摸一下。」
小姑娘咯咯地笑,笑到一半,咳嗽起來。
蘇宇等她緩過來,出手。
第一針落下,快得幾乎看不見動作。
聖手回春的手,穩得沒有一絲抖動,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
九針下去,前後不過兩分鐘。
小滿眨眨眼睛。
「叔叔,扎完了嗎?」
「扎完了。」
「一點都不疼,叔叔你比醫院的護士姐姐厲害多了。」
留針的工夫,蘇宇手把手教許奶奶一套按摩的手法。
每天三次,順著經絡走,力道,位置,節奏,全都講得清清楚楚。
許奶奶學得極認真,拿小本本記,記了三頁。
又教了許大軍一套呼吸訓練,讓小滿每天對著紙條吹氣。
「她的呼吸肌在退化,得練,越早練越好。」
「吹紙條,一次十下,一天五回,什麼時候紙條吹倒了,什麼時候加量。」
最後是營養方子,什麼東西能吃,怎麼搭配,寫滿了兩頁紙。
許大軍拿著方子,看了半天。
「小蘇醫生,這上面的東西,都好買嗎?」
「都是菜市場能買到的,沒一樣貴的。」
許大軍把兩頁紙仔仔細細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
從那天起,蘇宇的日程表里多了一項。
每周一三五的下午,雷打不動,去許家施針。
這事沒瞞住草台班子的群。
群里炸了鍋,林夏第一個跳出來。
「眾籌吧,我開直播,一天給你湊齊第三針。」
蘇宇回了一句。
「先別,小滿是一個,後面還有千千萬萬個小滿。」
「我想先弄明白,這針憑什麼七十萬。」
群里安靜了一會兒,顧北辰發了個大拇指。
「你這個思路,夠我寫十篇論文。」
林夏沒再提眾籌,但她的雞腿先動了。
每周兩次,店裡準時給許家送雞腿,雷打不動。
許奶奶要給錢,林夏把二維碼捂得死死的。
「記帳上,等孩子好了,讓她拿畫抵,一幅畫十根雞腿,我還要挑著收。」
溫念念跟小滿視頻連線了一次。
兩個姑娘隔著屏幕聊了一個小時,從畫畫聊到糖水,從學校聊到大海。
掛了視頻,溫念念寄來一大箱東西。
畫筆,畫紙,顏料,還有她媽媽親手做的糖水料包。
箱子裡有張字條,字跡圓圓的。
「小滿妹妹,等你好了,來劇組玩,姐姐帶你看真的大海。」
小滿把那張字條貼在了床頭,每天都要看好幾遍。
她畫的那張大海,溫念念設成了自己的手機壁紙。
顧北辰聽說了,默默把許家三口加進了他的數據追蹤表。
樣本編號,第二十八號,備註欄寫著,重點觀察對象。
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
第五天,小滿握筆的手不抖了,能穩穩地畫出一條直線。
第九天,她抬起胳膊,在空中堅持了十五秒。
許奶奶掐著秒表,數到最後,眼淚掉在了圍裙上。
第十四天,小滿靠著枕頭,自己坐穩了二十秒。
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