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蘇宇照例來施針。
九針落下,他再次開啟望氣觀疾,仔細看了一遍圖譜。
凋亡的神經元沒有回來,這誰也做不到。
但那條一路向下的退化曲線,斜率明顯放緩了。
肌肉萎縮的速度,整整壓下去了三成。
蘇宇收針的時候,心裡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滿,最近感覺怎麼樣?」
「可有勁了,我昨天畫完了一整張畫,手都沒酸。」
小姑娘獻寶似的把畫拿給蘇宇看。
畫上是個高高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針。
男人的頭頂上,畫了一個金黃色的圓圈。
「小滿,這個圈是什麼?」
「是光環呀,奶奶說,幫咱們的人都是菩薩派來的,菩薩頭上有光環。」
蘇宇失笑。
「叔叔不是菩薩,叔叔就是個會扎針的。」
「那你也是最厲害的扎針的。」
小滿歪著頭看他,忽然小聲問。
「叔叔,我還能回學校嗎?」
「我休學好久了,同學們該把我忘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許奶奶在廚房門口,背對著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活。
蘇宇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髮。
「能,叔叔跟你保證,一定能。」
「拉鉤。」
小滿伸出細細的小拇指。
蘇宇伸出自己的,一大一小兩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那天晚上九點多,蘇宇剛從拳館出來,準備回學校。
許大軍從車上下來,頭盔都沒摘,快步走到蘇宇面前。
然後,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聲音悶得讓人心顫。
蘇宇反應極快,一步跨過去,雙手架住他的胳膊。
「許大哥,你這是幹什麼!」
許大軍不肯起,一個一米八的漢子,眼淚淌了滿臉。
「小蘇醫生,我媽今天給我發視頻了,小滿自己坐著吃了半碗飯。」
「兩年了,整整兩年了,我頭一次見她不用人餵。」
「我給你磕頭了,你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蘇宇手上發力,硬生生把這個漢子從地上拽了起來。
「跪天跪地別跪我,留著力氣掙錢。」
「小滿的路還長,你這個當爸的,膝蓋得留著。」
許大軍站在那兒,哭得說不出一句整話。
剛訓練完的徐子航從拳館裡出來,看見這一幕,別過頭去偷偷抹眼睛。
蘇宇拍了拍許大軍的肩膀。
「行了,大晚上的,趕緊回家,孩子還等著呢。」
「對了,從明天起,訓練加量,小滿的狀態允許了。」
許大軍用力點頭,騎上車,走了兩步又停下。
「小蘇醫生。」
「嗯?」
「謝謝。」
這一次他沒哭,說完,一擰車把,匯進了夜色里。
徐子航湊過來,吸著鼻子。
「宇哥,我剛才沒哭,我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嗯,沙子挺大。」
「那藥的事怎麼辦啊,七十萬,那家人就是把骨頭榨出油也湊不齊啊。」
蘇宇望著電動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我壓下去的三成,是時間,不是命。」
「真正能救小滿的,是那支針。」
「一針七十萬,首年六針,往後年年都得打,這不是治病,這是抽一個家的血。」
……
回到自己的房間,蘇宇打開電腦,把瑞脊寧的資料從頭到尾調了一遍。
藥理通明的腦子裡,這藥的路數清清楚楚。
機制不複雜,成本也算得出來,真正燒錢的研發階段,十年前就結束了。
顧北辰當晚就把奧瑞康的公開財報扒了個底朝天。
「這藥一年全球賣幾十個億,毛利率高得嚇人。」
「研發成本,按他們自己的口徑,上市第四年就全收回來了。」
「現在賣的每一針,都是純賺。」
蘇宇盯著屏幕,沒說話。
徐子航撓頭。
「那去國外買呢,我聽說有些藥國外便宜。」
「我也是這麼想的。」
蘇宇拿出手機,撥了唐初初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背景音里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鍵盤。
「大晚上的,想本小姐了?」
「初初,幫我查個事。」
蘇宇把瑞脊寧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我想知道,這藥在海外什麼價,能不能走海外的渠道買。」
「多少錢都好說,只要路子是真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唐初初語氣變了,沒了平日的跳脫。
「我聽過這個藥,你等我消息。」
「我讓智囊團和海外渠道一起查,三天,給你准信。」
「謝了。」
「跟本小姐客氣什麼,對了,那小姑娘多大了?」
「八歲。」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
話說完,她掛了電話。
……
等待的三天裡,蘇宇照舊施針,照舊晨跑,照舊看診。
小滿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已經能扶著桌沿站五秒鐘了。
她給溫念念發語音,說自己站起來看見窗台上的花了。
許大軍跑單跑得更狠了,眼裡的血絲沒退下去過。
第三天夜裡,唐初初的電話打了進來。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查清楚了,三條路,全堵死了。」
「第一條,海外定價,我讓人查了他們全球七個區的公示價。」
「北美,歐洲,日韓,折算成我們的貨幣,全在七十萬上下浮動。」
「第二條,個人購藥,這藥是處方藥里的特殊管制類,必須在指定機構由指定醫師注射。」
「個人根本買不出來,代購的路子從法律上就不存在。」
蘇宇靜靜地聽著。
「第三條呢?」
「第三條,我直接讓唐氏的海外團隊,以機構採購的名義,去跟奧瑞康談了。」
唐初初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說我們願意現金批量採購,價格好商量。」
「你知道他們怎麼回的嗎?」
「怎麼回的?」
「一封郵件,三行字,我念給你聽。」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感謝貴方垂詢,瑞脊寧執行全球統一定價策略,概不議價。」
「任何機構,任何地區,任何採購規模,價格一致。」
「這是規矩。」
最後四個字,唐初初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的。
念完,她自己先罵了一句什麼,然後氣呼呼地開口。
「蘇宇,本小姐長這麼大,花錢沒受過這種氣。」
「我都把價碼開到那個份上了,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
「研發成本早八百年就收回來了,一年全球躺賺幾十億,一分不降。」
「還這是規矩,規矩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