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握著手機,站在拳館門口的路燈下,很久沒有說話。
夜風穿街而過,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小滿畫的那片海,想起那兩根勾在一起的手指。
想起許大軍磨破的袖口,想起許奶奶凌晨四點的編織袋。
想起繳費單上那個空著的,第三張的位置。
七十萬,對這個家來說,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對奧瑞康來說,只是報表上概不議價的一行規矩。
蘇宇見過不講理的,見過使壞的,見過背後捅刀子的。
可那些人,好歹還有個由頭。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人家明碼標價,合法合規,客客氣氣地告訴你,這是規矩。
規矩的意思就是,窮人的孩子,就該認命。
唐初初在電話那頭餵了好幾聲。
「蘇宇,你還在嗎,你別嚇我。」
「在。」
「你別衝動啊,本小姐再想想辦法,大不了我成立個基金會。」
「初初。」
蘇宇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常。
「你說,他們這個規矩,憑什麼就是規矩?」
「啊?」
「沒什麼,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蘇宇掛了電話,在路燈下又站了很久。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人天塌下來都是笑著的。
被全網網暴的時候他笑著,被學校逼宮的時候他笑著,被封殺的時候他也笑著。
可這一刻,拳館門口的燈光下,他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他低著頭,把手機里那封郵件的截圖,又看了一遍。
全球統一定價策略,概不議價。
這是規矩。
蘇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緩緩抬起頭。
他第一次,對一樣東西動了真怒。
……
那晚從拳館回去,蘇宇一夜沒怎麼合眼。
他把奧瑞康的財報翻了個底朝天,越看越沉默。
七十萬一針的藥,原料成本他閉著眼都能算出來。
算到最後,他把電腦合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二天一早,他照舊去許家施針,什麼都沒說。
小滿的精神好了不少,正趴在小桌上畫畫。
「叔叔,你看,我把大海畫完了。」
畫上的小船旁邊,多了兩個牽手的小人。
「這是我和爸爸,我們在船上看海。」
「畫得好,等天暖和了,叔叔想辦法讓你們去看真的。」
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拉鉤。」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施針的時候,蘇宇照例用望氣觀疾複查了一遍。
退化曲線還是放緩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松不下來。
沒有藥的壓制,他做的這一切,都是在跟時間拔河。
繩子那頭的東西,力氣比他大。
……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那天夜裡下了場雨,氣溫一下子降了七八度。
凌晨三點多,蘇宇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許大軍,蘇宇接起來,那頭只有急促的喘息聲。
「小蘇醫生,小滿,小滿她喘不上氣了。」
「燒了半宿,剛才突然就,你快來,救護車在路上了。」
蘇宇從床上彈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別慌,聽我說,讓孩子側躺,把她的頭墊高。」
「家裡有氧包沒有,先吸上,救護車到了直接去醫院。」
電話那頭一陣手忙腳亂,許奶奶帶著哭腔在喊小滿的名字。
蘇宇穿著拖鞋就下了樓,一邊跑一邊叫了輛車。
夜裡的街道空蕩蕩的,雨點砸在車窗上。
他盯著窗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
到了醫院,急救室的燈亮著,紅得刺眼。
許大軍蹲在牆邊,工服都沒來得及換,整個人抖成一團。
許奶奶攥著一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醫生怎麼說?」
「肺部感染,來勢太兇,直接上了呼吸機。」
許大軍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剛才下了病危通知,讓我簽字,我手抖得簽不了。」
蘇宇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字得簽,簽了醫生才能放開手救,聽我的,簽。」
天蒙蒙亮的時候,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暫時穩住了,但孩子基礎病太重,得進ICU觀察。」
「家屬去辦手續吧。」
……
ICU的費用單很快就出來了。
一天一萬二,先預存十萬。
許大軍拿著單子去了繳費窗口,蘇宇遠遠跟在後面。
他看見這個男人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
兩張銀行卡,一沓現金,還有一把卷了邊的零錢。
現金是準備交房租的,零錢是跑單找的。
他甚至把兜里的硬幣都掏了出來,一枚一枚擺在檯面上。
窗口的工作人員刷完卡,搖了搖頭。
「兩張卡加起來三萬一,先生,不夠。」
「我,我馬上想辦法,我先交這些,剩下的我天亮就湊。」
「我閨女在裡面躺著呢,求求你們,先救孩子。」
許大軍的聲音越來越大,又猛地收住。
他怕吵到裡面的人。
他把錢和卡一股腦推進窗口,轉過身,扶著牆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這個一米八的漢子順著牆滑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沒有一點聲音。
肩膀一聳一聳的,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捶打。
走廊另一頭,有人舉著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
蘇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蹲在牆角的背影。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向了繳費窗口。
「剛才那位許小滿的預存,我來交。」
「您是她什麼人?」
「家屬的朋友。」
蘇宇頓了頓。
「費用先存三十萬,名字不要寫我的。」
「那寫什麼?」
「什麼都不寫,就寫,好心人。」
窗口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低頭辦了。
……
當天夜裡,小滿的情況再次惡化。
監護儀上的數字往下掉,警報聲一陣接一陣。
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搶救的車輪聲碾過走廊。
許大軍癱坐在ICU門口,許奶奶已經哭不出聲了。
蘇宇找到主治醫生,遞上自己的證件。
「我懂醫,有辦法輔助,讓我進去配合搶救。」
「出了任何問題,責任我自己擔,我現在就簽字。」
醫生本來要拒絕,可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又看了看眼前這雙穩得可怕的眼睛。
「你只有十分鐘。」
「夠了。」
隔離衣,口罩,鞋套,蘇宇走進了ICU。
病床上,小滿小小的身子陷在一堆管線里。
臉燒得通紅,呼吸機的聲音又急又淺。
蘇宇的目光落下去,望氣觀疾瞬間全開。
肺部的感染灶一片通紅,血氧通路堵得七零八落。
更要命的是,高燒正在加速神經元的凋亡。
圖譜上的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砸。
蘇宇洗了手,取出銀針。
聖手回春全力運轉,九針落下,快得只剩殘影。
護住心脈,打開氣道,再把最後一點元氣吊住。
旁邊的護士盯著監護儀,忽然叫出了聲。
「血氧上來了,八十五,九十,九十四。」
「心率穩住了。」
主治醫生快步走過來,看著屏幕上回升的曲線,半天沒說出話。
「你做了什麼?」
「輔助了一下,剩下的交給你們。」
蘇宇收針退到一邊,眼睛卻沒離開圖譜。
感染壓下去了,命,暫時拉回來了。
可圖譜最深處,一行新的標註緩緩浮現。
運動神經元凋亡進入加速期,本次緩解為暫時性。
無特效藥物干預,病程不可逆轉。
剩餘時間,預估三十到四十五天。
蘇宇站在原地,攥著針盒的手,指節一點點發白。
這一仗,他贏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