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醒來是兩天後的下午。
她睜開眼,看見趴在床邊的許大軍,聲音很輕。
「爸爸,你怎麼又不好好睡覺。」
許大軍猛地抬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餓不餓,想吃什麼?」
「想吃溫姐姐家的糖水,要加雙份的西米。」
「哎,哎,爸爸這就去打電話。」
小滿被轉到了普通病房,雖然還離不開氧氣。
溫念念接到電話,當天就從外地趕了回來。
她拎著一個保溫桶,眼睛紅得像兔子,進門前還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幾次。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臉上掛滿了笑。
「小滿妹妹,姐姐來送貨了,雙份西米,童叟無欺。」
「姐姐,你怎麼哭了呀?」
「姐姐沒哭,姐姐這是,這是糖水熏的。」
小滿小口小口地喝著糖水,喝得特別香。
「姐姐,等我病好了,你帶我去看海,拉過鉤的。」
溫念念使勁點頭,點著點著,眼淚掉進了自己的碗裡。
她趕緊別過頭去擦,轉回來的時候還是笑著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那段日子,病房成了整層樓最熱鬧的地方。
林夏來了,拎著雞腿,被護士攔在了門口。
「病人不能吃油膩的。」
「這是給家屬的,陪床辛苦,得補。」
她把雞腿塞給許大軍,又掏出一個小本子。
「閨女,阿姨跟你商量個事,你的畫,阿姨預定了。」
「一幅畫十根雞腿,先付定金。」
她當真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鄭重其事地放在小滿床頭。
小滿捧著二十塊錢,笑得直不起腰。
「阿姨,你這個人做生意要虧本的。」
「胡說,阿姨這是長線投資。」
唐初初沒來,但每天都有快遞送到病房。
進口的果汁,軟軟的毛毯,還有一個會講故事的音樂盒。
最底下壓著一盒糖果,附了張卡片。
「吃完糖,病就好得快,這是本小姐的經驗。」
小滿把糖分給了同病房的小朋友,一人一顆。
最後一顆,她留給了許奶奶。
「奶奶吃,奶奶最近太苦了。」
許奶奶含著那顆糖,甜得直掉眼淚。
徐子航和顧北辰結伴來過一次。
一米九的漢子在門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設,進去之後手忙腳亂。
「小滿,哥哥給你表演個節目。」
他當場表演了一段順拐走路,把一屋子孩子笑翻了。
顧北辰送給小滿一套水彩筆,六十四色。
「這是全世界顏色最全的筆,你肯定用得上。」
小滿抱著筆,如獲至寶。
「謝謝哥哥,我要畫好多好多畫。」
……
小滿真的開始畫好多好多畫。
她畫得特別慢,畫幾筆就要歇一會兒。
但她不讓任何人幫忙,也不許任何人提前看。
「這是我的秘密,畫完了才給你們看。」
許大軍問她畫的什麼,她就神秘地笑。
「畫的是會跑的我。」
大家都當她小孩子說胡話,誰也沒往深想。
蘇宇每周來三次,給她做鞏固的調理。
有一次做完,小滿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叔叔,我問你個事,你要說實話。」
「你問。」
「我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大軍手裡的蘋果掉在了地上。
蘇宇看著她,蹲下來,跟她平視。
「叔叔跟你說實話,你這個病,現在很難。」
「但是醫學一年比一年厲害,你要做的,就是努力吃飯,努力鍛鍊。」
「把身體養得棒棒的,等那個厲害的辦法來了,才接得住。」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我懂了,就是比賽還沒結束,我不能先下場。」
「對,不能先下場。」
「嗯,我不下場。」
小姑娘握緊小拳頭,給自己打了打氣。
……
與此同時,繳費窗口那段視頻,在網上傳開了。
蹲在牆角抱頭痛哭的父親,檯面上擺開的硬幣。
配上ICU一天一萬二的費用單,刺痛了無數人。
評論區的留言一夜之間過了十萬。
「看得心口疼,這是誰的父親,這又是誰的女兒。」
「孩子得的是什麼病啊,有知道情況的嗎?」
很快有知情人回復,是SMA,特效藥七十萬一針。
捐款通道是平台官方開的,一筆筆錢涌了進來。
五塊,十塊,五十,一百。
有人留言,我是學生,錢不多,是一點心意。
三天時間,捐款過了二十萬。
加上蘇宇匿名墊付的部分,離下一針的錢,還差不少。
林夏在群里急得直跳腳。
「是不是還差錢?」
蘇宇回了一句。
「錢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缺口我來補,你們別動。」
「但是有個問題,比錢更麻煩。」
這話不是託詞。
瑞脊寧是特殊管制藥,需要提前兩周預約調配,全程冷鏈。
而且孩子剛經歷嚴重感染,身體指標必須達標才能注射。
兩條硬槓槓卡在那兒,錢解決不了。
蘇宇動用了能動用的所有關係,把預約周期往死里壓。
能壓到十天,已經是極限。
剩下的,只能等小滿的指標上來。
每一天,都是搶來的。
……
小滿的指標,到底還是沒能上來。
那天早上,天剛亮。
許大軍在陪護椅上迷迷糊糊地睡著,手裡還攥著繳費單。
許奶奶端著熱水進來,看見小滿睜著眼睛,望著窗外。
「滿啊,看什麼呢?」
「奶奶,你看,天亮了,今天的太陽真好。」
「嗯,太陽好,曬曬就好了。」
小滿轉過頭,沖奶奶笑了笑。
「奶奶,我有點累,想睡一會兒。」
「睡吧睡吧,奶奶守著你。」
小滿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緩下去。
她枕邊的畫本攤開在最上面一頁,蠟筆放在手邊。
七點過五分,監護儀的聲音變了。
許大軍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時候,醫生的腳步已經到了門口。
搶救持續了四十分鐘。
這一次,蘇宇不在場,誰也拉不回來了。
八點整,醫生摘下了口罩,搖了搖頭。
小滿走得很安靜,臉上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
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光照在她的臉上。
她到底,沒等到那第十天。
……
許大軍沒有哭出聲。
他坐在病床邊,握著女兒的手,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那隻小手軟軟的,還留著一點溫度。
許奶奶癱在門口,被人扶著,一遍遍地念。
「滿啊,奶奶在這,滿啊。」
蘇宇趕到醫院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張空了的小床。
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放著一本畫本。
許大軍把畫本遞給他,嘴唇哆嗦著。
「小滿說,這是她的秘密,畫完了才給人看。」
「昨天夜裡,她畫完了。」
蘇宇接過畫本,翻開第一頁。
紙上畫著一個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在操場上跑步。
小姑娘的身後,畫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會跑的我。
第二頁,小姑娘背著書包,站在學校門口。
校門口畫了一面紅旗,還有好多小朋友。
第三頁,小姑娘在跳繩,繩子畫得老高老高。
第四頁,小姑娘在放風箏,風箏是一隻大鳥。
第五頁,小姑娘在海邊跑,藍色的浪花在腳邊。
畫的空白處寫著,溫姐姐帶我看的海。
一頁一頁翻下去,每一頁都是一個會跑的小滿。
跑步的,跳繩的,爬山的,騎自行車的。
全是她從來沒機會做的事。
蘇宇的手開始發抖。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還沒畫完,畫了一個高高的大人,牽著一個小小的小孩。
大人手裡捏著幾根細細的東西,看得出來,是針。
旁邊用鉛筆寫著三個字,蘇叔叔。
字的旁邊,還畫了一個沒畫完的小太陽。
只畫了一半的光芒。
蘇宇合上畫本,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人來人往,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