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蘇宇被周正攔住了。
老律師今天特意趕了過來,表情嚴肅。
「蘇老闆,我辦過不少企業併購的案子,醫院這個行當,水不是一般的深。」
「執業資質恢復,衛健部門的審批,醫護團隊的重建,每一步都要人。」
「最關鍵的,你得有一個鎮得住場子的醫學專家。」
「否則樓買下來了,也是個空殼。」
蘇宇點頭。
「周律師說得對,所以我下午就去看看那棟樓。」
「順便,見一個人。」
周正愣了一下。
「見誰?」
「一個在空醫院裡,看了三年大門的人。」
……
下午兩點,城西,安和醫院舊址。
蘇宇的車停在鏽跡斑斑的大門外。
圍牆裡的院區出乎意料地乾淨,落葉掃得整整齊齊,花壇里的草都修剪過。
門診樓的玻璃門擦得透亮,完全不像倒閉三年的樣子。
蘇宇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大廳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導診台後面,一個穿灰色舊外套的老人正拿著抹布,一寸一寸地擦台面。
老人頭髮花白,身板挺直,擦台面的動作不快,但極其仔細。
台角的縫隙,牌子的底座,一處都不放過。
聽見腳步聲,老人頭也沒抬。
「這裡不看病,三年了,走吧。」
聲音蒼老,但中氣很足。
蘇宇站在導診台前,沒有走。
「老爺子,樓打掃得真乾淨。」
「乾淨也沒人來看病,擦著玩罷了。」
老人繼續擦他的台面,態度冷淡。
「聽說這樓要處置了,你是來看房的吧。」
「看房去行政樓,找清算組,別在這兒耽誤我幹活。」
蘇宇笑了笑,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望氣觀疾】悄然開啟。
老人的身體狀況,在他眼裡纖毫畢現。
心肺倒是硬朗,可腰椎的位置,一片暗沉。
第三第四節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陳舊性勞損超過三十年。
這是常年保持一個姿勢落下的病。
蘇宇心裡微微一動。
什麼樣的職業,需要幾十年如一日地站著?
「老爺子,您這腰,陰天下雨疼得厲害吧。」
老人擦台面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蘇宇。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
「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我還知道您疼了三十年,最近這兩年,夜裡翻不了身。」
老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蘇宇。
「醫學院的學生?」
「略懂一點。」
「哼,略懂一點就敢給人斷病,現在的年輕人。」
老人低下頭繼續擦台面,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
「老毛病了,死不了人,走吧。」
蘇宇從隨身的包里取出針盒,放在導診台上。
「老爺子,借您的腰用十分鐘,治好了您接著擦,治不好我馬上走人。」
老人盯著那個針盒看了兩秒。
「針灸?」
「針灸。」
「我這條腰,省城的大專家看了個遍,理療做了八年。」
「你一個毛頭小子,十分鐘?」
老人放下抹布,直起腰,動作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行啊,扎壞了我不訛你,紮好了我也不謝你。」
「成交。」
……
老人趴在了導診台後面的舊沙發上。
蘇宇淨手,取針,動作行雲流水。
【聖手回春】全力運轉的瞬間,他的氣質變了。
九根銀針落下,快得只剩殘影。
命門,腎俞,委中,承山,針針入穴,分毫不差。
最後一針落下的瞬間,老人渾身一顫。
一股暖流順著腰椎散開,三十年盤踞在那裡的鈍痛,像冰遇到開水一樣消融。
「這,這是。」
老人撐起上半身,慢慢坐直,又緩緩扭了扭腰。
三十年了,他的腰從來沒有這麼鬆快過。
那種壓在骨頭上的沉重感,消失了。
老人坐在沙發上,半天沒有說話。
再開口的時候,嘴還是硬的。
「雕蟲小技。」
蘇宇收著針,笑眯眯的。
「對對對,雕蟲小技,那您老剛才扭腰扭得挺歡啊。」
「我那是活動筋骨。」
「行,活動筋骨。」
蘇宇把針盒收好,留下一張名片壓在檯面上。
「老爺子,這樓我看中了,過幾天再來拜訪。」
老人瞥了那張名片一眼,沒動。
「買這樓幹什麼,開醫院?」
「開醫院。」
「呵。」
老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知道這樓怎麼倒的嗎,就敢往裡跳。」
「知道,被人圍毆致死的。」
蘇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所以我來接它活過來。」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擺了擺手。
「走吧走吧,別耽誤我擦桌子。」
蘇宇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又拿起了那塊抹布,一下一下擦著導診台。
只是這一次,他的腰挺得筆直。
……
當天晚上,唐初初的電話打了進來。
「蘇宇,你讓我查的那個看門老頭,查到了。」
「你絕對想不到他是誰。」
蘇宇靠在椅背上。
「說說看。」
「吳一舟,六十六歲,原省人民醫院心外科主任。」
「二十年前有個外號,雲城第一刀。」
「心臟搭橋,瓣膜置換,大血管手術,全省能做他那個難度的,不超過三個人。」
電話那頭,唐初初的聲音帶著少有的認真。
「十二年前,他公開拒絕科室的耗材回扣,把回扣清單捅到了院裡。」
「結果清單石沉大海,他自己被邊緣化了。」
「八年前,科里一個護士發現了耗材以次充好的問題,被人找藉口開除。」
「吳一舟替她出頭,一路告到省里,護士復職了,他徹底待不下去了。」
「提前辦了退休,第二年,安和的老院長周明禮把他請去當了技術顧問。」
「安和倒閉那天,周明禮突發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吳一舟就留在那兒看大門,一看,三年。」
蘇宇靜靜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拒絕回扣,替護士出頭,老友去世,守樓三年。
這種人的骨頭,是拿尺子量過的,直得不能再直。
「他為什麼說再也不碰手術刀了?」
「周明禮死後,有人傳閒話,說安和倒了,是吳一舟這個顧問克的。」
「老頭當場發毒誓,這輩子不再進手術室,省得克別人。」
唐初初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明明是被人噁心走的,偏要把錯攬自己身上,倔老頭。」
蘇宇笑了。
「倔好,我就喜歡跟倔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