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雲城江邊的望江樓,最大的包廂里煙霧繚繞。
鄭博仁坐在主位上,五十來歲,保養得極好,手腕上的表能換一套房。
桌上坐的都是雲城醫療圈有頭有臉的人物。
酒過三巡,有人提起了白天的新聞。
「鄭總,聽說那個演戲的蘇宇,要進軍醫療行業了。」
滿桌哄堂大笑。
鄭博仁端著酒杯,慢悠悠晃著。
「我也看了,直播里放話,要把藥價打下來。」
「哈哈哈哈,他以為藥價是他們家菜市場的白菜?」
一個體檢中心的老闆笑得直拍桌子。
「七十萬一針,跨國藥企的全球定價,他打個我看看。」
「現在的戲子,紅了兩天,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鄭博仁抿了口酒,不緊不慢地開口。
「年輕人嘛,熱度不能斷,小滿那個事多好的題材。」
「喊兩句口號,收割一波眼淚,回頭該拍戲拍戲。」
「醫療這個行當,水深火熱,是他一個戲子能碰的?」
他放下酒杯,聲音淡了幾分。
「對了,安和那塊地,下個月表決。」
「我約了幾個主要債權人吃飯,價格壓到地板,別出岔子。」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鄭總放心,那種破樓,除了您誰接誰虧。」
「我聽說有兩家外地的也想來湊熱鬧。」
鄭博仁笑了笑,沒說話。
坐在角落的一個光頭男人會意,點了點頭。
「鄭總,雜事我來處理。」
……
三天後,蘇宇第二次來到安和醫院。
這一次,他帶了一個人,林夏。
還帶了兩大盒東西,一盒滷雞腿,一盒是林夏天不亮起來燉的骨頭湯。
「我跟你說,搞定老爺子這種事,我在行。」
林夏信心滿滿。
「天底下就沒有一頓雞腿攻略不了的長輩。」
結果兩人在門診樓門口就吃了閉門羹。
吳一舟坐在導診台後面看報紙,眼皮都沒抬。
「不見。」
「老爺子,我們帶了骨頭湯,燉了四個小時。」
「不喝。」
「雞腿,我親手滷的,雲城一絕。」
「不吃。」
林夏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那您嘗嘗再拒絕也行啊。」
老爺子終於從報紙上方露出眼睛。
「小姑娘,糖衣炮彈對我沒用,拿回去。」
蘇宇在旁邊笑了。
「老爺子,我們不是來送吃的,是來請您出山的。」
報紙嘩啦一聲放下了。
吳一舟的臉沉了下來。
「出山?」
「安和重新開業,缺一個醫療院長,我想請您。」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吳一舟緩緩站起身,一字一字地開口。
「我發過誓,這雙手,再也不碰手術刀。」
「醫院的門,我也再不會以大夫的身份進。」
「你們死了這條心,走。」
老爺子指著大門,態度斬釘截鐵。
林夏還想說什麼,被蘇宇攔住了。
蘇宇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導診台上。
「老爺子,出山的事,您慢慢考慮。」
「這份東西,您先看看這個,罵完我再趕人。」
吳一舟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病歷的複印件,患者姓名那一欄,寫著許小滿。
「SMA,七歲的孩子,沒了。」
「她家的繳費單,她爸退捐款的記錄,網上都有。」
「這樣的病歷,全國有三萬份,還活著的,都在等一針七十萬的藥。」
蘇宇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起伏。
「我買安和,不為賺錢,我想試試把這藥做出來,把價格打下來。」
「但我不懂行醫的規矩,不懂醫院怎麼運轉,更鎮不住場子。」
「這棟樓里,只有您懂。」
吳一舟盯著那份病歷,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沒伸手,也沒說話。
蘇宇帶著林夏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老爺子,病歷放您這兒,您要是看完了想罵人,打我電話。」
「罵完再把紙撕了,也不遲。」
玻璃門輕輕合上。
大廳里,吳一舟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病歷上,像被釘住了。
半晌,老人伸出那雙看過三萬顆心臟的手,慢慢翻開了第一頁。
……
車上,林夏繫著安全帶,一臉不解。
「宇哥,這就走啦,不多勸勸?」
「勸不動。」
「那怎麼辦,再找別的專家?」
蘇宇發動車子,笑了笑。
「不用,他會想明白的。」
「一個能替陌生護士告到省里的人,看到小滿的病歷,坐不住。」
「再說,我們不是來求他一次的。」
「三顧茅廬,今天這才是第一顧。」
林夏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那還缺兩顧,下次我帶什麼,豬蹄還是老鴨湯?」
「下次帶病例,等藥的孩子,有的是。」
……
吳一舟那一晚沒有睡。
門衛室的小檯燈亮了一整夜。
那份病歷他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一個數據都看了。
小滿的病程記錄,搶救記錄,還有蘇宇手寫的針灸調理記錄。
看到針灸記錄那一段,老頭的手指停住了。
取穴的思路,下針的時機,溫補元氣的手法。
行醫五十年,他沒見過這樣的針法。
「這小子的雕蟲小技。」
老人喃喃自語,又翻回第一頁。
病歷上貼著一張小照片,扎兩個小揪揪的姑娘,笑得眼睛彎彎。
照片是蘇宇特意放進去的。
吳一舟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空蕩蕩的住院樓立了三年,像一屋子沒治完的病人。
老人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老周啊老周,你說這樓還能活過來嗎。」
沒人回答他。
只有夜風穿過走廊,嗚嗚地響。
……
第二天,麻煩來了。
周正氣沖沖地打來電話。
「蘇老闆,出事了。」
「債權人會議後天開,可我剛收到消息,幾個大債權人被鄭博仁請去吃飯了。」
「這孫子想串聯壓價,把處置價壓到起拍價以下,逼清算組賤賣給他。」
蘇宇正在看安和的結構圖,聞言頭也沒抬。
「還有呢?」
「還有,今天有兩家外地買家去看樓,車剛到大門口。」
「被十幾個社會人員攔住了,說是這地方有糾紛,誰買誰倒霉。」
「兩家都被嚇回去了。」
周正的聲音帶著火。
「這幫人太下作了,純純的流氓手段。」
蘇宇放下圖紙,笑了。
「流氓好啊。」
「周律師,你幫我辦兩件事。」
「第一,把安和拖欠員工工資的名冊找出來,能找多全找多全。」
「第二,幫我約一下清算組組長,就說有買家想在表決前,跟全體債權人見個面。」
周正愣了一下。
「你要幹什麼?」
「鄭博仁請債權人吃飯,我請債權人開會。」
「飯桌上談的是算計,會上談的是錢。」
「你猜債權人信哪個?」
……
掛了電話,蘇宇轉頭看向旁邊的徐子航。
「子航,你不是問你能幹啥嗎。」
徐子航噌地站起來。
「宇哥你說。」
「明天陪我去一趟安和,帶上你們田徑隊,還有體院男籃。」
「人越多越好,穿隊服。」
徐子航眼睛一亮。
「要干架?」
「不干架,普法。」
蘇宇慢悠悠地說。
「國家現在掃黑除惡抓得嚴,咱們作為熱心市民,陪買家們看看房,順便鍛鍊鍛鍊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