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安和醫院大門口。
十幾個社會人員又來了,蹲的蹲站的站,堵在門口抽菸。
領頭的是個光頭,胳膊上紋著龍,正是那天酒局角落裡的男人。
九點半,兩輛大巴車停在路邊。
車門一開,下來四十多號人。
清一色的運動服,一水的一米八五往上,個個肩寬腿長。
徐子航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啃著雞腿。
「來來來,都活動開,一會兒看樓。」
四十多個體育生原地開始熱身,壓腿的壓腿,甩胳膊的甩胳膊。
那陣勢,跟運動會開幕式似的。
光頭帶著人愣在原地,煙都忘了抽。
蘇宇的車隨後到了,他下車整了整衣服,徑直朝大門走去。
光頭橫出一步,攔在前面。
「站住,這地方有糾紛,不讓進。」
蘇宇停下腳步,笑眯眯地看著他。
「什麼糾紛?」
「跟你沒關係,識相的就滾。」
光頭身後的十幾個人圍了上來,一個個梗著脖子。
徐子航帶著四十多號人也圍了上來,一個個摩拳擦掌。
兩邊人數一比四,體格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氣氛瞬間凝固。
蘇宇掏出手機,點開錄像,慢條斯理地開口。
「來,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你說這地方有糾紛,誰告訴你的,糾紛文號是多少。」
「你說讓我們滾,依據的是哪條法律。」
「說不明白沒關係,警察同志一會兒就到,咱們當面說清楚。」
光頭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們就是拿錢辦事的,嚇唬嚇唬外地買家還行。
真對著鏡頭,對著四十多個大小伙子,還得講法律依據。
講個屁。
「你,你等著。」
光頭憋了半天,撂下一句場面話,一揮手。
十幾個人灰溜溜地散了。
徐子航在後面喊。
「哥們兒別走啊,留下來看樓啊,管飯。」
四十多個體育生哄堂大笑。
……
當天下午,蘇宇進了門診樓。
吳一舟照舊在擦導診台,仿佛早就知道外面的事。
「門口那些人,你打發的?」
「普了普法。」
老爺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鄭博仁的手段,這才剛開了個頭。」
「我知道。」
蘇宇走到導診台前,雙手撐在檯面上。
「老爺子,明天的債權人會議,我想請您一起去。」
「不去。」
吳一舟擦著台面,頭也不抬。
「那份病歷,您看完了吧。」
抹布停頓了一瞬。
「看完了,寫得亂七八糟,庸醫誤人。」
老爺子嘴上罵著,聲音卻比昨天啞了幾分。
「那您罵也罵完了,明天跟我去會上一趟。」
「不去,我說過,我。」
「小滿那樣的孩子,全國還有三萬個。」
蘇宇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多拖一個月,就多幾百個孩子沒機會。」
「您發的誓是不碰手術刀,沒說不許進會議室。」
「明天您就坐我旁邊,一句話不說都行。」
「有些人的臉,得讓您這樣的老醫生看著,他們才不敢太髒。」
吳一舟握著抹布,站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導診台被他擦了三年,亮得能照見人影。
他低頭看著台面里自己的影子,花白的頭髮,佝僂的影子今天格外直。
「車幾點到?」
蘇宇笑了。
「明早八點,我親自來接您。」
……
債權人會議定在上午十點,雲城中院的清算庭。
八點五十,蘇宇的車隊停在法院門口。
吳一舟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老頭下車的時候,腰板筆直。
唐初初早就到了,帶著財務團隊和律師團,陣仗拉滿。
林夏、周正、顧北辰分列兩側。
一行人走進會場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看了過來。
債權人坐了三十多號,銀行代表,設備商,工程隊,還有十幾個頭髮花白的男女。
那些是安和被拖欠工資的老員工,握有職工債權。
會場另一邊,鄭博仁帶著他的收購團隊,施施然坐著。
看到蘇宇進來,他眼皮抬了一下,嘴角掛著笑。
「喲,大明星真來了。」
「拍電影的跑去買醫院,雲城今年的笑話,算是齊活了。」
蘇宇沒理他,徑直走到自己陣營的位置坐下。
吳一舟在他右手邊坐下,目不斜視。
會場裡有幾個老員工認出了他,激動得站了起來。
「吳,吳院長?」
「真的是吳老,您怎麼來了。」
老頭沖他們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幾個老員工的眼圈當場就紅了。
……
十點整,清算組組長敲了錘。
「安和醫院破產清算資產處置表決會,現在開始。」
「本次處置採取意向競價,債權人會議表決制。」
「現有兩方提交正式意向書,博仁醫療集團,以及蘇宇先生。」
「首先,請博仁醫療陳述方案。」
鄭博仁的代表律師起身,打開文件。
「博仁醫療出價一點二億,收購安和全部資產。」
「收購完成後,原址改造為高端健康管理中心。」
「方案陳述完畢。」
底下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附和。
鄭博仁請吃飯的那幾個大債權人,紛紛點頭。
「這個價格很合理了。」
「是啊,那破樓放了三年,能賣這個價不錯了。」
清算組組長看向另一邊。
「蘇宇先生,請陳述你的方案。」
蘇宇站了起來。
會場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我的方案很簡單,四條。」
「第一,我出價兩億,全額現金,簽約當天到帳一半,過戶完成結清。」
嘩的一聲,全場炸開了鍋。
一點二億對兩億,這不是競價,這是碾壓。
鄭博仁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幾個幫腔的債權人面面相覷。
蘇宇抬手往下壓了壓,繼續開口。
「第二,安和拖欠全體員工的工資,社保,賠償金,共計一千一百六十萬。」
「這筆錢按規定本來只能按比例清償,我來兜底,百分之百,一分不少。」
「簽約前,錢先打進監管帳戶。」
那十幾個老員工騰地一下全站了起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姐聲音都劈了。
「你,你說的是真的?」
「白紙黑字,寫進收購協議,周律師,把文件發下去。」
周正帶著人,把一份份協議草案發到每個債權人手裡。
會場裡翻動紙頁的聲音嘩啦啦響成一片。
蘇宇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接著說了第三條。
「第三,安和重新開業,還是醫院,不改行,不搞醫美。」
「凡是願意回來的老員工,原崗位原職級,優先錄用。」
「願意回來的,會後到林夏女士那兒登記。」
林夏站起來,沖老員工們用力揮了揮手。
「管吃管住管五險一金,雞腿管夠。」
老員工里有人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三年了啊。
他們有的去當了護工,有的去送了外賣,有的在家帶孫子。
做夢都沒想到,這棟樓還有讓他們回來的一天。
蘇宇看向全場,說了最後一條。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安和重新開業之後,會設立罕見病救助中心。」
「這件事我不展開說,大家回去看我直播就知道了。」
「我只說一句,這棟樓以前是怎麼死的,我讓它怎麼活過來。」
「而且是堂堂正正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