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結論在一周後公布。
措辭很嚴謹。
蘇宇無醫師資格,部分行為處於診療與健康諮詢的邊界。
考慮到未收費,未造成任何不良後果,且有顯著社會效益。
不予行政處罰,但明確要求,取得資格前不得從事診療活動。
安和醫院管理責任,誡勉談話,限期整改。
結論一出,輿論兩極。
黑子們說,看吧,官方認定無證行醫。
更多的人說,官方都沒處罰,說明人家真是好人。
而蘇宇這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中醫確有專長考核。
林夏把考核條例翻了個底朝天。
「老闆,我查清楚了。」
「這個考核,要有兩名中醫類別執業醫師推薦。」
「要有五年以上的實踐證明。」
「考核分陳述,答辯,還有現場診療實操。」
「排期的話,省里下個月有一批。」
蘇宇點點頭。
「推薦醫師,去找裘鶴年。」
林夏愣了。
「裘鶴年,國醫大師裘鶴年?」
「老闆你認識他?」
「不認識。」
蘇宇拿起手機。
「但吳一舟認識。」
……
裘鶴年,七十四歲,國醫大師。
老爺子行醫六十年,三屆全國名老中醫評選都是頭名。
脾氣和名氣一樣大。
吳一舟登門拜訪的時候,碰了一鼻子灰。
「推薦蘇宇?」
「就是那個網上很火的,什麼望氣觀疾的小子?」
裘鶴年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
「老吳,我們幾十年的交情,我不跟你繞彎子。」
「中醫這碗飯,被神棍糟蹋得還少嗎?」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娃娃,望氣觀疾。」
「他怎麼不說他會開天眼呢?」
吳一舟不急不躁,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老裘,我不勸你,我給你看東西。」
文件夾里,是十幾份病例。
每份病例都附了完整的西醫檢查報告。
蘇宇的判斷在前,檢查的驗證在後。
「這個塵肺病,他說左肺下葉阻塞比右肺重,CT證實。」
「這個老太太,他說半年內有腔隙性腦梗,核磁證實。」
「這個,他說肝右葉有占位,建議複查,查出來早期肝癌。」
「老裘,你可以不信望氣觀疾。」
「但這些片子,不信不行。」
裘鶴年一頁一頁翻,越翻眉毛挑得越高。
翻完最後一份,老爺子把文件夾一合。
「樣本量多少?」
「有據可查的,三百例往上。」
「準確率?」
「百分百。」
裘鶴年盯著吳一舟看了足足十秒鐘。
「老吳,你我是醫生,醫生只信證據。」
「如果這材料是真的,這小子不是神棍。」
「是個怪物。」
老爺子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
「推薦可以。」
「但我有個條件。」
「這批考核,我親自當主考。」
「是騾子是馬,我親自遛。」
……
考核定在十二月二十日。
地點在省中醫院的大禮堂。
消息不知怎麼走漏了,考核當天,禮堂外擠滿了人。
媒體,網紅,看熱鬧的市民,還有安和的老病人們。
考務組不得不臨時加了安保。
考場內,五位考官一字排開。
主考官裘鶴年坐在正中,白髮白眉,不怒自威。
考核流程分三部分。
陳述專長,專家答辯,現場實操。
前兩部分,蘇宇過得波瀾不驚。
陳述環節,他講了四十分鐘。
沒有一句玄乎的詞,全是解剖,生理,藥理,病理。
把所謂的望氣觀疾,拆解成了可以言說的邏輯。
望診的精髓,氣血,色澤,形態,神態。
考官席上,幾個老專家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專注。
答辯環節,一個考官故意刁難。
「你說望氣可斷病位,那中醫還要四診合參幹什麼?」
蘇宇回答得不卑不亢。
「四診合參是規矩,望氣是本事。」
「規矩保證下限,本事提高上限。」
「我支持每一個醫生嚴守四診合參。」
「但我不認為,醫生應該拒絕一雙看得更遠的眼睛。」
裘鶴年在旁邊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
這小子,有點意思。
最後是實操環節。
考務組從省中醫院的疑難病例庫里,現場抽了三個病人。
抽籤,當場開封,考官事先不知情。
第一個病人被扶進來的時候,全場愣了一下。
五十多歲的男人,瘦得脫了形,肚子卻鼓得像面鼓。
肝硬化失代償期,頑固性腹水。
在三家醫院住過院,利尿劑用到極限,腹水抽了又長。
病人說話都有氣無力。
「大夫,我這肚子,抽一次管十天。」
「抽了快兩年了,我不想抽了。」
蘇宇走到病人面前,站定。
望氣觀疾展開。
病機在他的眼裡層層剝開,脾虛濕困,氣滯血瘀,水濕內停。
他問了十幾句話,看了舌,搭了脈。
然後提筆開方。
「鼓脹,脾虛為本,血瘀為標。」
「治法,健脾益氣,活血化瘀,佐以利水。」
「方用實脾飲合膈下逐瘀湯加減。」
他寫方子寫得極快,劑量斟酌卻極慢。
每寫一味藥,都要停頓兩秒。
寫完,他把方子遞給考官席。
「腹水要消,但不能猛消。」
「猛利傷正氣,正氣一垮,腹水反撲更凶。」
「此方七天一調,三個療程,配合艾灸水分穴。」
「我不敢說根治,但能讓病人擺脫反覆抽水。」
裘鶴年接過方子,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他沒說話,把方子傳給旁邊的考官。
幾個老頭傳閱了一圈,互相交換眼神。
用藥平正,配伍嚴謹,劑量老辣。
最難得的是那個思路,不求快,求穩。
這不像二十歲的手筆,像五十歲的。
第二個病人是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
主訴是頭痛,疼了八年。
疼起來像有人拿釘子鑿太陽穴,每月發作七八次。
核磁,CT,血管造影,全查過,查無異常。
西醫診斷,偏頭痛,只能靠止痛藥頂著。
女人說起病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大夫,我孩子才三歲。」
「我疼起來的時候,連抱他的力氣都沒有。」
蘇宇照例先看,再問,再切脈。
「偏頭痛,肝經風熱挾瘀,上擾清竅。」
「每逢經前加重,說明沖任有瘀。」
「治法,平肝熄風,活血通絡。」
方用川芎茶調散合通竅活血湯。
寫完方子,他補了一句。
「你這病,針灸見效更快。」
「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給你扎。」
女人看了看考官席,考官點頭同意。
蘇宇取針,消毒,取穴。
太陽,風池,合谷,太沖,外加一個阿是穴。
手法快得幾乎看不清,進針,行針,得氣。
三分鐘後,女人忽然瞪大了眼睛。
「不疼了。」
「後腦勺那股緊箍咒一樣的勁兒,鬆了。」
「八年了,第一次這麼快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