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病人,是個老太太。
家屬用輪椅推進來的,說老太太睡不著覺。
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整夜整夜地睜眼到天亮。
十一年了。
安眠藥從一片吃到四片,如今四片也只能睡兩個小時。
人熬得枯瘦,眼神渙散。
蘇宇看完,問的第一句話很奇怪。
「老太太,您是不是特別怕冷,夏天都要蓋被子?」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啊大夫,我兒子說我毛病多。」
蘇宇又問。
「夜裡是不是腳心發燙,要把腳伸出被子外?」
老太太激動了,抓著蘇宇的手。
「神了,大夫,神了!」
「我就是又怕冷又燙腳,十一年了沒人信我。」
蘇宇轉頭向考官席解釋。
「這不是普通的失眠。」
「是心腎不交,陰寒內盛,虛陽外浮。」
「怕冷是真寒,腳心燙是假熱。」
「以前的大夫按陰虛火旺治,越治越壞。」
「因為方向反了。」
他提筆,方用交泰丸合四逆湯加減。
黃連,肉桂,附子,乾薑,炙甘草。
方子寫完,考場裡一個考官皺眉開口。
「附子大熱,失眠病人用附子,不怕火上澆油?」
蘇宇拱手。
「回考官,此證為陰盛格陽。」
「非大溫不能破陰,非引火歸元不能安眠。」
「附子用六克,先煎一小時,配甘草制其性。」
「如怕風險,可先予一劑,觀其反應。」
「病人服藥後若覺周身溫暖,便是對症。」
「若煩躁加重,立刻停藥。」
「醫者,既要有膽識,也要有退路。」
裘鶴年忽然笑了。
老爺子笑出聲,全場都聽見了。
「既要有膽識,也要有退路。」
「好,這句話我愛聽!」
……
三個病例看完,考核進入了考官閉門評議。
蘇宇在門外候著,裡面的爭論聲隱隱約約。
半小時後,門開了。
工作人員請他進去。
裘鶴年坐在正中,面前擺著那三張處方。
老爺子盯著蘇宇看了半天,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小子,你剛才給老太太搭脈的時候,」
「順便看了我一眼。」
「你看出什麼了?」
考場裡一下安靜了。
其他考官都愣了,主考問這個幹什麼。
蘇宇也愣了一下,隨即坦然。
「裘老,恕晚輩直言。」
「您有眩暈的老毛病,晨起和轉頭時加重。」
「您自己開過一個方子,調理用的。」
「方里有一味藥,配錯了。」
裘鶴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事兒,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他的確有眩暈,的確自己開了個調理方。
這事他連兒子都沒告訴。
「你說說,哪味藥錯了?」
「您方中有天麻鉤藤,平肝熄風,方向是對的。」
「但您加了一味附子,想借溫陽化飲。」
「您的眩暈是肝陽上亢挾痰,不是陽虛水泛。」
「附子一入,肝陽更亢。」
「所以您這方子喝了半年,眩暈沒好,還添了口乾口苦。」
「去掉附子,加一味石決明,三劑見效。」
考場裡,死一樣的寂靜。
裘鶴年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半晌,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行醫六十年,今天開眼了!」
「這證,我給!」
「滿分通過,誰有異議,現在提!」
四位考官你看我我看你,齊齊搖頭。
沒異議,真沒有。
老頭上下打量他,忽然話鋒一轉。
「另外,你拜我為師吧。」
全場譁然。
國醫大師裘鶴年,六十年沒收過徒弟。
多少人提著重禮登門,全被轟了出去。
今天,老爺子主動開口了。
這是多少中醫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蘇宇卻笑了。
「拜師可以。」
「但您得先來安和當顧問。」
滿場死寂。
三秒鐘後,裘鶴年仰頭大笑。
老爺子笑得鬍子直顫,眼淚都出來了。
「好小子,好小子!」
「多少人求著當我徒弟,你倒好,跟我談條件。」
「讓我去給你打工!」
吳一舟在旁聽席上咳嗽了一聲。
「老裘,安和的顧問,待遇不錯。」
「包三餐,雞腿管夠。」
裘鶴年瞪了他一眼,又看看蘇宇。
看著看著,又笑了。
「行,我去。」
「我倒要看看,你那個小醫院,到底藏著什麼名堂。」
老爺子伸出手,蘇宇雙手握住。
師徒的名分,就這麼定下了。
……
考核結果,當天公示。
蘇宇以滿分通過中醫確有專長考核。
推薦醫師,裘鶴年,吳一舟。
主考官意見一欄,裘鶴年親筆寫了八個字。
「天賦異稟,可造之材。」
衛健部門隨即發布補充公告。
蘇宇自公示期滿取得資格後,可在執業範圍內開展中醫診療活動。
合規危機,正式解除。
網上的風向,一夜之間徹底調轉。
「滿分通過,國醫大師親自收徒!」
「人家不是沒證,是證配不上人家的速度。」
「鄭博仁舉報了個寂寞。」
「蘇宇說去考,真就考下來了,這執行力!」
有好事的網友把蘇宇說過的話做成了合集。
說要減肥,減了九十斤。
說要考第一,考了七門滿分。
說要拿總冠軍,拿了。
說要拍電影,票房四十五億。
說要考證,滿分通過。
合集的標題起得很直白。
「這個男人,說話算話。」
播放量兩天破了兩億。
……
裘鶴年說到做到。
公示期一過,老爺子真提著個舊皮箱來安和報到了。
顧明遠親自到門口接的。
兩個老頭見面,一個是西醫出身的藥學大牛,一個是國醫大師。
本來互相看不順眼的兩個領域,握了手。
裘鶴年在安和轉了一圈,看完門診,看完病房。
最後在中醫科門口站住了。
「蘇宇,你這醫院,缺點東西。」
「缺什麼?」
「缺一個像樣的中醫科。」
「從明天起,我坐診,每周三天。」
「掛號費不許超過二十,這是規矩。」
林夏在旁邊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國醫大師坐診,掛號費二十。
這要是放出去,全國的病人都得往雲城跑。
她已經開始頭疼排隊的問題了。
裘鶴年又補了一句。
「對了,義診可以繼續辦。」
「我帶著蘇宇一起辦。」
「他看,我覆核,雙重保險。」
「誰再敢舉報,先過我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