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博仁大廈的時候，是個下午。
鄭博仁正在聽財務匯報收縮方案。
助理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鄭總，蘇宇的考核，過了。」
「滿分，裘鶴年親自收的徒。」
「衛健部門發了公告，他的資格，馬上就有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財務總監識趣地退了出去。
鄭博仁坐在大班椅上，很久沒動。
斷供，人家直供了。
抹黑，人家義診封神了。
醫鬧，人家連鍋端了他的產業鏈。
舉報，人家轉頭考了個滿分，還白撿一個國醫大師當師父。
每一步，他都算到了開頭。
每一步，都輸在了結尾。
他想起自己最後那步棋，想起舉報信里那句涉嫌非法行醫。
那本來是必殺的一招。
法理如山，誰都翻不過去。
可蘇宇沒翻山。
蘇宇順著山腳下的路，規規矩矩走到了山的另一邊。
走得比誰都快。
鄭博仁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虧錢的累，是找不到對手的破綻的累。
他揮了揮手，聲音啞得厲害。
「博仁系所有針對安和的動作，全部停掉。」
「全部。」
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那，以後怎麼辦？」
鄭博仁望著窗外。
馬路對面，安和醫院的燈又亮了。
急診的燈，病房的燈，實驗室的燈。
聽說裘鶴年坐診的消息放出去，預約號三秒鐘搶光了。
聽說顧明遠的實驗室，最近天天亮到凌晨。
聽說那個叫AH-101的東西，數據一次比一次好。
鄭博仁閉上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
六十歲的身體裡，那股縱橫雲城二十年的狠勁，第一次泄了個乾淨。
他想起一句老話，黔驢技窮。
原來驢技窮的時候，連叫聲都發不出來。
「以後……」
「沒有以後了。」
……
周一上午，安和醫院院長辦公室。
蘇宇把一份名單推到桌子對面。
「北辰，有個活，想請你幫個忙。」
顧北辰剛喝完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蘇神，你請字都用了，我受寵若驚啊。」
「說吧，查誰？」
「博仁。」
蘇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醫鬧那次，我們只扒了安達法務一條線。」
「鄭博仁斷臂求生，把子公司全切了。」
「可我總覺得，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醫院。」
顧北辰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懷疑什麼？」
「藥。」
蘇宇說了一個字。
「瑞脊寧在雲城，七成以上的銷量走的是博仁系的醫院。」
「這個數字，是顧明遠老師給我的。」
「一針七十萬，全省一年上百針。」
「這些錢，最後都流進了誰的口袋？」
顧北辰放下水杯，表情難得嚴肅。
「明白，查資金鍊和利益鏈。」
「我需要幫手。」
「錢多多那小子，最近天天在我實驗室蹭飯。」
「他那雙眼睛，找八卦是一絕，找漏洞也是一絕。」
蘇宇笑了。
「讓他一起來，工資照發。」
……
當天下午，錢多多背著雙肩包衝進了安和。
「宇哥！聽說有活干！」
「查博仁？我最喜歡查博仁了！」
這胖子在學校論壇當了四年版主，挖出過大大小小几十個瓜。
如今畢業在即，正愁沒地方施展才華。
顧北辰給他安排了工位，就在實驗室隔壁。
「規矩三條。」
「第一，只用合法渠道的數據。」
「第二，所有結論必須有據可查。」
「第三，查到的東西，先給蘇宇，不許發論壇。」
錢多多急了。
「不發論壇？那我查出來憋死嗎？」
「憋死也不許發。」
顧北辰推了推眼鏡。
「這不是瓜，這是雷。」
「引爆的時間，得由蘇宇來定。」
錢多多撇撇嘴，坐下了。
三分鐘後，他忽然又彈起來。
「宇哥，工資多少？」
林夏正好路過，頭也不回。
「一天三百，管三餐，雞腿管夠。」
「成交！」
……
查帳的第一周，兩個人差點淹死在數據里。
藥品陽光採購平台的公示數據，幾萬條。
博仁系醫院的採購目錄，中標記錄，財務公示。
工商系統的股權變更，年報，關聯企業圖譜。
顧北辰寫了個爬蟲，又建了個交叉比對模型。
林晚棠來安和找蘇宇討論門診數據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
她站在顧北辰的屏幕後面，看了十分鐘。
「模型的權重有問題。」
「資金流的置信度，應該用貝葉斯修正。」
「你這樣跑出來的結果，誤差會放大。」
顧北辰手一抖，差點把鍵盤吃了。
「林，林老師，您怎麼來了？」
「我來找蘇宇。」
林晚棠說完，又補了一句。
「模型改完發我郵箱，我幫你覆核。」
說完她就走了。
顧北辰僵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
錢多多湊過來。
「北哥，你耳朵紅了。」
「閉嘴。」
「林老師剛才是不是誇你了？」
「她叫我把模型發她郵箱！」
「四捨五入，這就是約會啊！」
顧北辰深吸一口氣，轉頭瞪他。
「你再不幹活，我就把你大學掛科的記錄列印出來，貼在安和大廳。」
錢多多立刻埋頭，鍵盤敲得飛快。
……
第七天晚上，模型跑出了第一條大魚。
錢多多盯著屏幕，聲音都變了。
「宇哥，你快來看！」
「康誠醫藥，雲城康誠醫藥有限公司！」
蘇宇湊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股權穿透圖。
康誠醫藥，表面上是獨立經銷商。
往上穿透三層，實際控制人指向一個叫鄭博明的人。
「鄭博明是誰？」
「鄭博仁的表弟！」
錢多多調出戶籍關聯信息。
「我順著他查了企業年報。」
「康誠醫藥過去三年的主營業務，就一種藥。」
「瑞脊寧。」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顧北辰把數據模型投到大屏上。
「完整鏈條出來了。」
「奧瑞康出廠，走華南總代理。」
「總代出貨給康誠，康誠鋪進博仁系醫院。」
「博仁系醫院，再加價開給患者。」
「一條線，四家主體，層層加碼。」
蘇宇盯著屏幕。
「加價多少？」
顧北辰調出一張表格。
「這就是最觸目驚心的地方。」
「顧明遠老師給的估算，這種藥的生產成本，一針不到四萬。」
「奧瑞康的全球統一標價，七十萬。」
「這七十萬里，總代理抽走百分之八。」
「康誠抽走百分之十二。」
「到了醫院環節，還有開藥醫生的提成。」
「每開一針，經手醫生提成三萬，科室主任返點兩萬。」
「這些全都攤在藥價里，最後由患者買單。」
錢多多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天，患者花七十萬買的不是藥。」
「是這一條鏈子上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