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看著那張表格,很久沒說話。
小滿的臉在他腦子裡閃過。
那個等不到藥的孩子,等的原來不是藥。
是這一整條趴在藥價上吸血的長蟲。
「數據能核實嗎?」
「能。」
顧北辰點頭。
「採購平台的公示價,康誠的年報營收,醫院的收費公示。」
「三方的數,咬得死死的。」
「過去三年,博仁渠道售出瑞脊寧一百三十七針。」
「光渠道加價和回扣的總額,超過一億三千萬。」
一億三千萬。
一百三十七個家庭,砸鍋賣鐵,賣房賣車。
錢多多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宇哥,我把用藥名單和募捐平台交叉了一下。」
「這一百三十七個家庭里,有四十一個在網上發過籌款。」
「有九個,人沒等到藥,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蘇宇閉上眼睛,兩秒鐘後睜開。
「把材料整理好,做成報告。」
「每一個數據,註明出處。」
「每一份結論,配上原始憑證。」
「我們要的不是爆料,是鐵案。」
……
同一天深夜,雲城另一端。
唐家莊園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唐初初盤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六塊屏幕。
她穿著一身哥特風的小睡裙,懷裡抱著個半人高的玩偶。
屏幕上全是銀行流水。
「小姐,查到了。」
耳機里傳來智囊團的聲音。
「雲城安康罕見病援助基金會。」
「這個基金會,有大問題。」
唐初初抓起一把糖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講。」
「基金會成立於四年前,發起人鄭博仁。」
「對外宣稱,援助買不起高價藥的貧困家庭。」
「每年收到奧瑞康關聯公司的慈善捐贈,兩億到三億不等。」
「可援助名單,我們核對了一遍。」
「小姐,您猜怎麼著?」
唐初初咔嚓一聲咬碎了嘴裡的硬糖。
「本小姐不猜,說!」
耳機那頭噎了一下,趕緊匯報。
「名單上三百個援助名額。」
「有八十一個,是博仁系中高層員工的親屬。」
「有四十七個,是監管系統某些人的家屬。」
「還有十三個,查無此人。」
「最離譜的是,有一個受援人,三年前就去世了。」
「援助款,上個月還在按時發放。」
書房裡安靜了一秒。
唐初初懷裡的玩偶,被捏得變了形。
「錢最後去了哪?」
「基金會以諮詢服務費的名義,支付給四家公司。」
「四家公司的註冊地都在海外群島。」
「資金出去之後,轉了兩手,回到了鄭博仁家族的離岸帳戶。」
「典型的慈善洗錢。」
「名義上援助患者,實際上把藥企的返款洗成自家財產。」
唐初初氣得從椅子上跳下來。
「用生病的孩子洗錢!」
「用等死的孩子洗錢!」
「這個姓鄭的,他怎麼敢!」
她在書房裡來回走了三圈,越想越氣。
懷裡的玩偶被扔到沙發上,又被抱回來狠狠捶了兩拳。
智囊團在耳機里大氣都不敢出。
大小姐糖分不足的時候會炸毛,糖分充足又極度憤怒的時候,更炸毛。
五分鐘後,唐初初重新坐下。
她的聲音冷靜下來,冷得像冰。
「所有流水,做司法公證。」
「每一筆,對應憑證編號。」
「去世三年的那個人,把他的戶籍註銷證明調出來。」
「我要讓這份材料,在任何一個法庭上都挑不出毛病。」
「是,小姐。」
「另外。」
唐初初剝開一顆糖,慢慢放進嘴裡。
「幫我約蘇宇,就說本小姐請他吃糖。」
「順便,送他一份大禮。」
……
第二天下午,蘇宇收到一個快遞。
包裝是個粉色的糖果禮盒,緞帶打得一絲不苟。
林夏正好在辦公室,眼睛都看直了。
「老闆,誰給你寄的,少女心爆棚啊。」
蘇宇打開盒子。
最上面一層,整整齊齊碼著各國頂級糖果。
糖果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裡,是三百多頁公證過的銀行流水。
還有一張便簽,字跡秀氣,語氣囂張。
「糖是給你的,別客氣。」
「紙是給鄭博仁的,別手軟。」
「另,第三批資料在公證處,用的時候去取。」
落款沒有名字,畫了一把小洋傘。
林夏湊過來看了一眼流水,倒吸涼氣。
「我的天,基金會洗錢?」
「老闆,這是誰的渠道,太硬了。」
蘇宇把一顆糖放進嘴裡,把檔案袋收好。
「一個朋友。」
「一個見不得壞人賺錢的朋友。」
……
證據鏈一環一環閉合。
顧北辰和錢多多的藥品回扣鏈。
唐初初的基金會洗錢鏈。
現在,還差最後一環。
人命。
這一環,是周正和白律師親手釘上去的。
……
紅線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里,周正召集了全團。
老律師把三份材料擺在桌上,環視全場。
「各位,這次不是離婚案。」
「這次是集體訴訟。」
「原告方,是博仁系醫療體系的受害者。」
「現在確認的,有高價藥被加價盤剝的患者家庭四十一個。」
「有被誘導做了不必要手術的患者十七人。」
「還有,醫美事故的受害者。」
說到這兒,周正看向角落裡一個短髮女人。
白律師,四十二歲,辦家暴案出身。
她辦過的案子裡,渣男沒有一個能笑著走出法庭。
「白律師,你那邊的情況,給大家說說。」
白律師站起來,打開投影儀。
屏幕上出現一家醫美機構的照片。
傾城醫美,博仁集團旗下,雲城最貴的美容醫院。
「我查了這家機構四年的公開記錄。」
「表面乾乾淨淨,零事故,零投訴。」
「可我辦過太多家暴案,我知道一件事。」
「越是乾淨的表面,底下埋的東西越髒。」
「我花了兩個星期,走訪了他們的離職員工。」
「一個離職的麻醉護士,給了我這個。」
白律師按下翻頁鍵。
屏幕上,是三份封存檔案的複印件。
「二一年三月,抽脂手術,肺脂肪栓塞。」
「患者死在手術台上,二十二歲。」
「二二年八月,全麻隆鼻,麻醉意外。」
「患者腦死亡,十九歲。」
「二三年十一月,下頜磨骨,術中大出血。」
「患者搶救無效,二十四歲。」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三條人命,三個年輕姑娘。
白律師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三起事故,全部私了。」
「家屬被叫去談判,先是恐嚇,再是封口費。」
「簽了保密協議,拿了錢,不許再提。」
「衛健部門的檔案里,這三起事故的記錄只有四個字。」
「已和解,封存。」
「封存的意思,就是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周正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家屬願意站出來嗎?」
「一開始不願意。」
白律師說。
「他們怕了,怕報復,怕人家說女兒是自己愛美死的。」
「我去了六趟。」
「第六趟,第一個女孩的母親給我開了門。」
「她拿出女兒的照片,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白律師,我女兒不是愛美,她是被人說丑說了三年。」
「她說,我要是早知道你這樣的律師,我當初不該簽那個字。」
白律師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三位家屬,都願意出庭。」
「保密協議的條款,明顯違反公序良俗,可以申請無效。」
「三條人命,該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