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唐初初出手了。
那份公證過的基金會流水,以一個匿名爆料帳號的名義發出。
「雲城安康罕見病援助基金會資金核查」。
援助名單和戶籍信息的對照表,清清楚楚。
八十一個關係戶,四十七個監管家屬。
十三個查無此人。
還有一個去世了三年,還在領援助款的死者。
洗錢路徑圖,從捐贈到諮詢費到離岸帳戶。
一步不落。
這條爆料,直接把輿論炸上了天。
「慈善洗錢?用生病的孩子洗錢?」
「去世三年還在領錢,領給鬼嗎?」
「這是人幹的事嗎?」
「嚴查!必須嚴查!」
唐初初在莊園的書房裡看著輿情曲線,滿意地哼了一聲。
她剝開一顆糖,扔進嘴裡。
「本小姐出手,從來不放空炮。」
智囊團在耳機里小心翼翼地問。
「小姐,第二波資料什麼時候放?」
「不急。」
唐初初晃著腿。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讓調查組的人,先看到民意。」
……
民意確實沸騰了。
而且燒的方向,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白律師挖出的三起醫美命案,在元旦當天被媒體跟進報導。
三個女孩的照片,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二十二歲,十九歲,二十四歲。
第一個女孩的母親接受了採訪。
她對著鏡頭,舉著女兒的照片。
「我女兒不是愛美。」
「她是被人說了三年丑,才去挨的那一刀。」
「他們跟我說,手術很安全,萬分之一的意外。」
「我女兒偏偏就是那萬分之一。」
「出了事,他們給了我一筆錢,讓我簽字。」
「簽了字,我女兒就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掉了。」
「檔案封存,投訴無門,連提都不許提。」
「今天我把字撕了。」
老人從懷裡掏出那份保密協議的複印件,當著鏡頭撕成兩半。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要我女兒的名字,被人記住。」
這條採訪視頻,播放量一天破了兩億。
評論區徹底破防。
「封存的檔案,封不住人心。」
「三條人命,一句已和解就完了?」
「博仁到底還埋著多少事?」
「這已經不是一家醫院的問題了,這是一條產業鏈。」
……
元旦假期,衛健部門的值班電話被打爆了。
醫保部門,藥監部門,稅務部門,全部收到海量舉報和問詢。
雲城的政務平台上,關於博仁的留言超過二十萬條。
有代表委員連夜提交了聯名建議。
請求對博仁醫療集團開展全面調查。
元月三日,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官媒發表評論文章,標題只有八個字。
「藥價之問,必須回答」。
文章里沒有點名,但每一個字都指向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
「一個孩子的書包,不應該比一套房子還重。」
「人民的疑問,不能永遠掛在熱搜上。」
「答案,要落在調查報告裡。」
……
元月四日上午九點。
十幾輛黑色公務車,開進了博仁大廈的停車場。
車門打開,下來幾十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
衛健,藥監,稅務,醫保,公安。
五個部門,聯合行動。
專項調查組的牌子,當天掛在了博仁大廈一樓的會議室門口。
大廈里的員工全都懵了。
有人抱著文件手足無措,有人偷偷給領導打電話。
頂樓的電梯口,調查組的工作人員攔住了所有想上樓的人。
「麻煩配合,所有帳本,合同,伺服器。」
「全部封存。」
「相關責任人,一個都不許離開雲城。」
……
鄭博仁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他看著樓下的車隊,看著那些穿制服的人影。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他沒接。
合作的藥企在切割,銀行在凍結授信。
旗下的醫院,管理層排著隊遞交辭呈。
醫美線那邊,傾城醫美的院長已經聯繫不上了。
電視裡,新聞正在滾動播報。
「多部門聯合調查組今日進駐博仁醫療集團。」
「調查方向包括偷逃稅款,藥品回扣。」
「醫療事故瞞報,以及非法行醫外包等多項線索。」
非法行醫外包。
鄭博仁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苦笑了一下。
他用這四個字舉報蘇宇,蘇宇轉身考了個滿分。
現在這四個字,原封不動地回到了他自己頭上。
博仁旗下多家醫院的科室,常年承包給無資質團隊。
這是他藏了十年的事,如今也被翻了出來。
一環扣一環,全線引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明晃晃的。
馬路對面,安和醫院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聽說那裡今天門診量破了一萬。
聽說裘鶴年的號,已經排到了下個月。
聽說AH-101的動物實驗,數據好得嚇人。
鄭博仁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這一輩子,贏過太多次。
用關係贏,用錢贏,用手段贏。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輸給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子。
輸在斷供上,輸在挖角上,輸在醫鬧上。
輸在舉報上,輸在一部紀錄片上。
輸在,一個孩子沒等到的書包上。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
是律師打來的,這已經是今天第十九個電話。
鄭博仁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忽然不想接了。
他知道電話那頭要說什麼。
無非是,鄭總,情況不妙。
無非是,鄭總,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
這些都不用說了。
最壞的情況,已經站在樓下了。
鄭博仁緩緩坐到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雲城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提著一口箱子,躊躇滿志。
那時候他也說過,要做一家有良心的醫院。
良心。
吳一舟在全員大會上說的那個字,不知怎麼又冒了出來。
醫字一撇一捺,靠良心撐著。
良心沒了,這個字就塌了。
鄭博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簽過幾百億的合同,握過無數大人物的手。
現在,它們安靜地放在桌上,一動不動。
窗外,警燈的光一閃一閃,映在玻璃上。
調查組的人,已經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