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進駐的第二天晚上，蘇宇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那邊沉默了足足三秒。
「蘇院長，是我。」
鄭博仁的聲音傳過來，不復往日的沉穩，帶著一股砂紙打磨過的沙啞。
蘇宇把手機開了免提，順手按下錄音鍵。
「鄭總這時候還有心情找我聊天？」
「安和斜對面的茶樓，聽雨軒，二樓。」
「我等你一個小時。」
說完這句，電話就掛了。
辦公室里，周正的臉當場沉下來。
「不能去，他現在就是一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
「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蘇宇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動作不緊不慢。
「瘋狗才要見。」
「我倒想看看，他牙口還剩幾顆。」
周正攔不住，只能退了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我在樓下大堂坐著。」
「白律師也去，再帶兩個實習生。」
「你要是一個半小時不下來，我們就上去。」
蘇宇笑了笑，沒拒絕。
……
聽雨軒二樓，包間的門虛掩著。
蘇宇推門進去的時候，鄭博仁正坐在茶海前面，慢條斯理地燙著杯子。
兩天不見，這個男人像是老了十歲。
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可眼底的青黑藏不住，下巴上冒出一層胡茬。
「坐。」
鄭博仁把一盞茶推過來。
「明前龍井，我存了四年的好茶。」
蘇宇沒坐，也沒碰那盞茶。
「鄭總，我們之間好像沒有喝茶的交情。」
鄭博仁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我今天找你來，是談生意的。」
蘇宇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隨意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說。」
鄭博仁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了過來。
「五個億，現金，三天內到帳。」
「博仁旗下三家運營良好的醫院，股權全部轉給你，市值不低於八個億。」
「我在海外的帳戶，再給你追加兩個億，作為誠意金。」
蘇宇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股權轉讓協議，贈與協議，保密協議，一應俱全，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條件呢？」
「很簡單。」
鄭博仁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集體訴訟撤訴，你去跟那些家屬談，賠償款我出，翻倍。」
「第二，紀錄片的素材底片，全部銷毀，後續幾集不許再播。」
「第三，你手裡的所有原始材料，包括你那位唐小姐手裡的東西，全部交出來。」
「辦完這三件事，十五個億，乾乾淨淨進你口袋。」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蘇宇忽然笑出了聲。
「鄭總，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
「你現在拿什麼跟我買？」
「拿一個犯罪集團最後的贓款？」
鄭博仁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蘇宇，做人留一線。」
「我鄭博仁在雲城經營二十年，朋友不是沒有，路子不是不通。」
「就算我進去了，外面的盤子還在，人脈還在。」
「你把事情做絕，對你沒有好處。」
蘇宇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說完了？」
「說完我走了，醫院的號還排著。」
鄭博仁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茶海上，茶杯跳起來，茶水潑了滿桌。
「蘇宇！」
「你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扳倒一個鄭博仁，你就贏了？！」
蘇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鄭博仁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的血絲一根根爆出來。
「我告訴你，瑞脊寧背後是誰，你根本不知道！」
「我算什麼？我不過是人家擺在雲城的一個櫃檯！」
「真正的天在頭頂上！」
「那是你惹不起的天！」
「你把天捅個窟窿試試，砸下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包間裡迴蕩著他的吼聲。
蘇宇靜靜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謝謝鄭總提醒。」
「天有多高，我量過了才知道。」
「不過在那之前，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跟調查組解釋那三個姑娘的事吧。」
說完，蘇宇拉開門走了出去。
包間裡，鄭博仁站在原地，桌上的茶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良久，他頹然坐回椅子裡。
……
樓下大堂，周正迎上來。
「怎麼樣？」
「送了十五個億給我。」
蘇宇晃了晃手機。
「人證物證俱全，行賄未遂，罪加一等。」
周正愣了兩秒，隨即哭笑不得。
「你小子，是真不怕他狗急跳牆。」
「他跳不動了。」
蘇宇把錄音文件備份了三份。
「這份錄音，明天一早交給調查組。」
「對了，封口費開價十五億，說明他慌得很。」
「慌，說明我們挖到的東西，比他藏起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
幾天後，消息正式通報。
博仁醫療集團實際控制人鄭博仁，涉嫌行賄，偷逃稅款，非法經營，醫療事故瞞報等多項罪名，被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博仁大廈被查封，集團帳戶被凍結。
旗下十九家醫療機構，全部停業整頓。
通報出來的那天上午，安和醫院的大廳里擠滿了看新聞的人。
有人把通報全文投到了大廳的顯示屏上。
圍觀的病人們從頭看到尾，最後爆發出一陣掌聲。
塵肺病的老耿站在人群里，眼圈通紅。
「好，好啊。」
「這回，是真給咱們出了口氣。」
燒傷的外賣員小侯拎著兩兜水果跑進來。
「蘇院長呢？」
「我要給他送水果！」
護士長方卓婭笑著把人攔下。
「蘇院長在開會，水果留下，心意領了。」
……
雲城的民營醫療行業，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博仁一倒，所有人都嗅到了風向的變化。
那些平時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機構，全都慌了。
三天之內，十幾家莆系醫院連夜開會整改。
有的連夜摘掉了誇大療效的GG牌。
有的主動給患者退押金，退檢查費。
有的把承包出去的科室連夜收回，門口貼出自查公告。
一家男科醫院的院長，半夜十一點組織全院背誦醫療法規。
視頻被員工發到網上，評論區笑成一片。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博仁這一倒，比查一百次都管用。」
「一個蘇宇，盤活了一座城的醫療風氣。」
校園論壇上，錢多多發了一條帖子，標題言簡意賅。
《小反派下線，大反派在哪？》
帖子十分鐘衝上熱榜第一。
回帖里有人提醒。
「版主，宇哥說了，查到的東西不許你發。」
錢多多回復了一個流淚的表情。
「我知道，我就過過嘴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