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博仁進去之後,態度轉變得比誰都快。
律師會見之後,他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對抗到底,死路一條。
檢舉立功,是他唯一的活路。
於是,他開始了竹筒倒豆子式的交代。
藥品回扣的分配表,他交了一份手寫的原件。
博仁系醫院的公關費用明細,每年九位數,流向媒體,學會,平台,他全招了。
調查組順著這些線索往下查,越查越心驚。
所有的線,最後都匯向同一個源頭。
奧瑞康。
而鄭博仁交代的最後一份材料,是一份名單。
《瑞脊寧學術推廣專家名單》。
名單上一共四十七個人。
有各大醫院的科室主任,有醫學院的教授,有學術期刊的編委。
每個人名字後面,都標註著一筆贊助金額,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
排在名單第一位的名字,後面的數字是八百萬。
單位一欄寫著,國家神經遺傳學重點實驗室。
姓名一欄,三個字。
譚敬堯。
……
這份名單的複印件,是通過周正的渠道,送到蘇宇手裡的。
那天晚上,蘇宇拿著名單去了研發室。
顧明遠正在看AH-101的最新實驗數據。
「顧老師,有樣東西,你過目一下。」
顧明遠接過名單,目光從上往下掃。
掃到第一行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研發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儀器的低鳴。
整整一分鐘,顧明遠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蘇宇就站在旁邊,等著。
終於,顧明遠把名單輕輕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十年了。」
「我等這張紙,等了十年。」
蘇宇沒有接話。
顧明遠重新戴上眼鏡,看向蘇宇。
「蘇院長,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十年前,我在神經遺傳學重點實驗室讀博,跟著我的導師做課題。」
「課題方向,就是脊髓性肌萎縮的小分子干預。」
「我做了四年,失敗了四十一次,第四十二次,數據跑通了。」
「那天晚上我在實驗室坐到天亮,寫了一份三十頁的結題報告。」
顧明遠的聲音始終平穩,像在念別人的事。
「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他說,明遠,你這個方向,沒有臨床價值。」
「他說,項目停了,你的數據留檔,課題結掉。」
「半年後,奧瑞康召開全球發布會,宣布在脊髓性肌萎縮領域取得重大突破。」
「核心專利的理論基礎,就是我那四十一次失敗堆出來的東西。」
「發布會現場,我的導師坐在第一排。」
「身份是,奧瑞康首席科學顧問,譚敬堯。」
研發室里,儀器的指示燈一明一滅。
顧明遠笑了笑。
「後來我才知道,項目停掉之前,專利就已經轉讓了。」
「轉讓合同上,我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
「八百萬一年的學術贊助,外加顧問股份,這就是我那四年的價格。」
他頓了頓。
「瑞脊寧一針賣七十萬。」
「他們管這個叫,全球統一定價。」
「可這套定價的學術論證報告,也是譚敬堯牽頭做的。」
「他說,罕見病藥物必須維持高價,才能保證研發可持續。」
「好一個研發可持續。」
蘇宇看著他。
「顧老師,你想怎麼做?」
顧明遠轉過頭,目光落在培養皿的數據上。
「我要把AH-101做出來。」
「我要讓藥效數據說話,讓成本數據說話。」
「然後,我要他當著全世界的面,把當年那句話咽回去。」
「沒有臨床價值?」
「那就讓全世界的患者看看,到底有沒有價值。」
蘇宇伸出手。
「顧老師,台子我來搭。」
「你只管把戲唱好。」
顧明遠握住那隻手,用力握了握。
……
三天後,安和醫院召開全員大會。
住院部前的廣場上,站了三百多號人。
醫生,護士,行政,後勤,連食堂的師傅都來了。
白岩帶著紀錄片團隊,把機位架在了人群後面。
《人間燈火》的第二集,正缺這樣的素材。
蘇宇站在台階上,沒拿稿子。
「今天把大家叫來,只說三件事。」
「第一件,AH-101項目,從今天起全面提速。」
「研發經費,不設上限。」
「人不夠,招人,設備不夠,買設備,場地不夠,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藥廠。」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藥廠的事,大部分員工還是第一次聽說。
「第二件,研發室擴編,新的團隊正在組建。」
「我只有一個要求,數據真實,每一步都經得起全世界的檢驗。」
「我們不做第二個奧瑞康。」
蘇宇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第三件事,我要在這裡,把一句話說給所有人聽。」
「也說給某些人聽。」
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瑞脊寧一針七十萬的日子,該到頭了。」
「中國的患者,不該為一條吸血的價格鏈傾家蕩產。」
「藥是治病的,不是吃人的。」
「安和醫院今天把話放在這兒。」
「口服替代藥,我們做定了。」
「價格,我們也一定會打下來!」
廣場上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掌聲如潮水一樣炸開。
江一帆站在急診科的隊伍里,鼓掌鼓得手心發紅。
方卓婭旁邊的幾個小護士,一邊鼓掌一邊抹眼淚。
白岩盯著監視器,回頭沖攝像師比了個大拇指。
這段畫面,一刀都不用剪。
……
當晚,錢多多把現場視頻剪成三分鐘,發到了網上。
標題只有一句話。
《蘇宇宣戰,七十萬的天價藥,到頭了》
視頻一夜之間播放量破五千萬。
評論區里,罕見病患者的家屬們排著隊留言。
「我女兒確診四年了,我等了四年,第一次有人替我們說這句話。」
「蘇院長,拜託了,我們全家都在等。」
「一針七十萬,多少是藥,多少是別的,終於有人要算這筆帳了。」
許大軍是在送餐的間隙刷到這條視頻的。
他把電動車停在路邊,坐在馬路牙子上,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這個四十歲的漢子蹲在路邊,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同行停下來問他怎麼了。
他抹了把臉,咧開嘴笑。
「沒事,風大,迷眼睛了。」
「兄弟,我兒子要是還在,今年該上學了。」
「不過沒關係,以後別人的孩子,能上學了。」
……
安和的宣戰,很快傳到了上海。
陸家嘴,奧瑞康大中華區總部,四十八層。
一間能俯瞰整條江的辦公室里,一個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平板上的視頻。
秦疏影,三十九歲,奧瑞康大中華區總裁。
深灰色西裝,齊肩短髮,腕上一塊樣式極簡的表。
她在會議室看完視頻的完整版,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
公關總監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秦總,要不要發聲明回應?」
「國內輿論現在對我們很不利。」
「回應。」
秦疏影把平板放下。
「下周的新藥發布會,給我加一段媒體問答。」
「我親自回應。」